第401章 芸芸眾生(1 / 1)
金光消散時,整個地下世界陷入一片死寂。那些剛剛還站在對面的敵人——那些揮舞刀劍的信徒、那些被逼徵召的散修、那些麻木順從的百姓——全部消失了。像一場噩夢醒來,枕邊只剩冷汗。
然後,有人哭了。那哭聲從凡人戰區的一處角落響起,起初只是壓抑的抽泣,像受傷的野獸嗚咽。很快,它傳染開來,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一千萬人,哭成一片。
是的,之前凡人區戰死一千萬之多。不是喜悅的淚。是憋了太久的淚。
一名老農跪在地上,雙手深深插進泥土裡。那雙手這輩子握過鋤頭、握過草繩、握過供香的竹籤,卻從未握過刀。可就在剛才,他用那把豁了口的菜刀,砍翻了三個衝過來的信徒。他的兒子死在身邊,被一根長矛刺穿胸膛。那孩子才十七歲,連媳婦都沒娶。
現在兒子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一臉茫然地摸著自己的胸口。
“爹……我沒死?”
老農抬起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嘴唇哆嗦了半晌,終於嚎啕出聲。他一把抱住兒子,抱得那樣緊,彷彿一鬆手就會再次失去。
旁邊一個婦人跪在地上,仰著頭,雙手舉向天空,嘶聲喊著什麼。她的嗓子已經啞了,喊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有破碎的音節從喉嚨裡擠出來。她喊的是她男人的名字。那男人是個鐵匠,一輩子打鋤頭鐮刀,供著那些神佛的泥胎。剛剛被天兵砍下了他的頭。現在他站在她面前,脖子上連刀痕都沒有。
“錦兒……”鐵匠蹲下身,聲音發顫,“我回來了。”
婦人愣愣地看著他,伸手去摸他的臉。那觸感溫熱,是活的。她忽然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清脆響亮。
“你個死鬼!”她罵道,眼淚奪眶而出,“你嚇死我了……”
鐵匠捂著臉,笑了。他把她摟進懷裡,摟得那樣緊。
遠處,一個書生站在人群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抖。他殺了人,殺了三個,用的是斷矛。他以為自己會做噩夢,但現在他只想吐。旁邊一個屠戶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讀書人,”屠戶說,“以後習慣了就好。”
書生抬頭看他,忽然問:“你第一次殺豬的時候,也這樣?”
屠戶愣了下,然後笑了:“比這還慘。我吐了三天。”
書生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凡人戰區的中央,不知誰起了個頭,唱起歌來。那是一首老掉牙的民謠,關於一個農夫反抗稅吏的故事。千百年來沒人敢在公開場合唱,現在兩千萬人一起唱:
“南山有狼,北山有虎,
狼吃人肉,虎啃人骨。
農夫揮鋤,打死狼虎,
從此南山,是我家土……”
歌聲越來越響,震得岩層簌簌落灰。一個九十多歲的老嫗站著,跟著唱。她牙齒掉光,頭髮全白,這輩子跪著活過來的。現在她站著,站得筆直。
她不知道那些神佛為什麼敗了,不知道那些金光是什麼。她只知道一件事——
從今往後,再也不用跪了。
小妖戰區
一隻灰毛鼠妖蹲在屍堆邊上,渾身是血,肩膀被捅了個對穿。他叫灰耳朵,盤絲洞外圍探子,四階,沒名字。剛才那一戰,他跟著紫蛛兒衝了四次,被天兵捅了三刀。最後一次倒下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死定了。現在他活著。
旁邊一隻猴妖走過來,踢了他一腳:“起來,走了。”
灰耳朵抬頭看他。那猴妖他認識,剛才一起衝的,也捱了好幾刀。現在猴妖站在那兒,不耐煩地等他。
灰耳朵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小,灰撲撲的,指甲縫裡全是血。他活了三十三年,從來都是跪著活——跪天兵,跪神仙,跪大妖。見了誰都得低頭,都得讓路。他慢慢站起來。
“我是妖,”他說,“我贏了。”
猴妖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拍掉他肩膀上的灰:“廢話。走。”
灰耳朵愣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輕,像拍一個兄弟。他跟著猴妖往前走。走著走著,忽然笑了。
另一處,盤絲洞的蛛女們圍成一圈。五妹缺了條胳膊,但她不在乎,用剩下的那隻手使勁拍著旁邊的姐妹。
“贏了!贏了!”她喊。
四妹摟著幾個姐妹,笑得眼淚直流。然後她看見紫蛛兒站在不遠處,渾身浴血,正望著這邊。四妹跑過去,一頭扎進母親懷裡。
“娘,”她悶聲說,“我差點以為見不到你了。”
紫蛛兒沒說話,只是把下巴抵在她頭頂。手在微微發抖。紫蛛兒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滿是血汙的臉上格外溫柔。
更遠處,龜將和蛇將並肩坐著。龜殼上全是裂紋,蛇將的毒牙斷了四顆。
“老龜,”蛇將說,“咱們當年從北海逃出來的時候,想過有今天嗎?”
龜將沉默片刻:“沒想過。”
“那以後呢?”
龜將望著遠處那些正在歡呼的水族,悶葫蘆似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以後不用逃了。”
蛇將咧嘴笑了。
大妖戰區
一隻虎妖落在地上,半邊身子燒得焦黑。
他叫斑額,八階,散妖,沒背景沒靠山,一輩子躲著天兵過。三天前被徵召,他以為自己死定了。剛才那一戰,他被三個天將圍住,硬扛了三十招,最後一道雷劈下來,什麼都不記得了。現在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活著。
旁邊趴著一隻熊妖,肚子開了道口子,腸子都露出來了。但也活著。熊妖扭頭看他:“你沒死?”
“你也沒死。”
“那咱們贏了?”
虎妖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焦黑的臉上格外猙獰。
“贏了。”他說。
熊妖也笑了。倆人掙扎著爬起來,互相扶著,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去哪兒,就是想走走。
天上,一隻鷹妖在盤旋。他叫黑翅,九階,從開戰就一直飛在高處,沒落過地。他親眼看著下面的戰局,看著敵人一波一波湧上來,又一波一波被擊退。
現在他看著下面那些正在歡呼的小妖、大妖、凡人,忽然想落下去。他收攏翅膀,俯衝而下,落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旁邊一隻狐妖抬頭看他。
“你怎麼下來了?”
鷹妖想了想:“想下來看看。”
狐妖笑了:“看什麼?”
鷹妖沒答話,只是望著遠處。那裡,無數妖怪正在擁抱、歡呼、哭泣。有些他甚至不認識,但現在看著,覺得親切。
“以前,”他忽然說,“在天上飛的時候,看下面都是螞蟻。”
狐妖問:“現在呢?”
鷹妖沉默了很久:“現在不是了。”
遠處,一隻狼妖和一隻鹿妖並肩站著。狼妖渾身是傷,鹿妖的角斷了一根。他們本來是天敵,但剛才那一戰,他們背靠背殺了兩個時辰。
狼妖忽然開口:“我以後還能吃鹿嗎?”
鹿妖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打得過我嗎?”
狼妖看看自己渾身的傷,也笑了:“打不過。”
“那不就得了。”
倆人站著,誰也不動。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焦糊味,但也帶著別的——說不清的,自由的味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