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以身入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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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天台上的秋風,忽然間變得有些冷了。

嬴凌站在臺沿,目光越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望向遠處宮牆盡頭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玄色的大氅在風中微微飄動,步伐依舊沉穩,卻比來時快了幾分。

那是嬴政。

嬴凌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

他知道父皇為何不悅。

無論是《巷議》這種恢復周禮的做法,還是對皇權的監督,這兩樣,無疑都觸了嬴政的逆鱗。

始皇帝一生,焚書坑儒,廢分封,立郡縣,行法家,崇集權,為的就是讓天下只有一個聲音,那就是皇帝的聲音。

可如今,他的兒子卻在辯天台上大談“採風”“巷議”,要讓民間的怨憤直達天聽。

還要議“監督皇權”,要讓至高無上的皇權接受約束。

在嬴政看來,這簡直是倒行逆施。

哪怕嬴政再聖明,再與時俱進,短短一年的時間裡,嬴凌給他的驚喜和驚嚇也太多了。

恢復周禮,監督皇權,這已經不是踩在邊緣了,這是在刨大秦的根基。

但嬴凌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

諸子百家的高人和學子都召集起來了,話題還得繼續。

最多也就是等事情塵埃落定之後,他再跟父皇解釋。

他相信,父皇會理解的。

即使現在不理解,總有一天也會理解。

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向臺下。

“那麼接下來,”他的聲音透過傳聲裝置傳遍廣場,“諸位便談談,如何監督皇權吧。”

話音落下,廣場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種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更重。

彷彿空氣凝固了,彷彿時間停止了,彷彿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間被扼住。

監督皇權。

這四個字,在始皇帝的時代,足以讓任何說出它的人滿門抄斬。

如今,皇帝自己把它擺在了檯面上,讓大家來談。

可誰敢先談?

誰願意先談?

誰不怕這是皇帝的試探,誰不怕事後的清算?

上千人站在那裡,沒有一個開口。

伏生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彷彿那裡有天下最深的學問。

叔孫通側過臉,望向遠處的宮牆,彷彿那裡有天下最美的風景。

吳公抱著手臂,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墨知白麵色平靜,但也沒有開口。

鄒玄輕撫長鬚,目光悠遠,像是在觀測天上的星象。

許行赤著腳,面無表情,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

陽慶揹著手,低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麼醫學難題。

那些年輕的學子們更是噤若寒蟬。

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是站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尊石像。

辯天台上,秋風吹過,銅喇叭發出輕微的嗚嗚聲。

那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這些人的膽怯。

嬴凌的目光掃過臺下,從一張張臉上掠過。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發怒,只是靜靜地等著。

他知道,需要有人先開口。

而這個人,不能是諸子百家的領袖。

他們各有顧慮,誰都不想當這個出頭鳥。

這個人,必須是他的臣子,必須是他的心腹,必須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果然,人群中有了動靜。

一個身影緩緩走出。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朝服,腰佩金印紫綬,步伐從容,氣度不凡。

他走到臺下最顯眼的位置,對著臺上的嬴凌躬身行禮,然後直起身,聲音清朗而沉穩:

“陛下,臣有一言。”

張良。

丞相張良。嬴凌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也是朝堂上少有的既能謀國又能謀身的人物。

嬴凌微微點頭:“丞相請言。”

張良整了整衣冠,目光掃過臺下眾人,然後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陛下,臣以為,‘監督’二字,力道過剛。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治國若烹小鮮,最忌頻頻翻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法家吳公身上:“與其設官立署,以人為法監督天憲,不如以天道為法。若陛下能垂拱而治,行無為之政,讓百姓休養生息,則天下自安,又何須監督?強加監督,猶如以刀斷水,徒增紛擾罷了。”

這是道家的觀點。

無為而治,垂拱而治。

不折騰,不擾民,讓天下自己執行。

似乎在張良看來,最好的監督,就是沒有監督。

因為監督本身,就是一種干預。干預多了,反而會出問題。

臺下,有人微微點頭。

道家學派的學子們更是面露讚許之色。

他們覺得,張良說得有道理。

皇帝英明,政策得當,天下太平,何必多此一舉去搞什麼監督?

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可臺上的嬴凌,卻搖了搖頭。

他的動作很輕,卻很堅決。

“張丞相所言,朕不認可。”

張良躬身道:“請陛下明示。”

嬴凌向前走了兩步,站在臺沿邊。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為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芒。

“道家無為而治,朕並非不認同。朕已經讓百姓休養生息,已經減了賦稅,已經修了水利,已經開了醫館。這些,是無為,也是有為。”

他的語氣漸漸變得嚴肅:“但身為皇帝,卻不可完全無為。若某日朕性情突變,好大喜功,變得勞民傷財呢?”

臺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嬴凌的聲音更加深沉:“人是會變的!”

這幾個字如同一記重錘,敲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今日朕是明君,明日呢?後日呢?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朕自己都不敢保證,朕會永遠英明,永遠正確。”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更何況,朕也說了,後世皇帝,也需監督。朕是明君,朕的兒子呢?朕的孫子呢?誰敢保證,大秦的每一個皇帝,都是明君?”

臺下一片寂靜。

嬴凌的聲音變得平和了一些:“所以,丞相所言,朕不認可。皇權需要被監督。不是對朕的不信任,是對制度的完善。是為了讓大秦的江山,不會因為一兩個昏君而崩塌。”

張良站在那裡,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被反駁後的窘態,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他對著嬴凌深深一揖:“是臣短視了。”

短短五個字,說得坦然,說得真誠。

臺下,諸子百家的領袖們看著這一幕,心中各自有了計較。

伏生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懂了!

張良不是在提建議,他是在拋磚引玉。

他故意提出一個皇帝不可能接受的建議,讓皇帝親口否定,讓皇帝親口說出“皇權需要被監督”這句話。

這樣一來,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的真實態度,都不再擔心這是試探,都不再害怕事後清算。

好一個張良!

好一個丞相!

吳公也明白了。

他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佩服。張良這一招,高明。

他不是在為道家爭什麼,他是在為這場討論鋪路。

他用自己被反駁,換來了所有人的安心。

墨知白嘴角微微上揚。

鄒玄輕撫長鬚,點了點頭。

許行依舊面無表情,但眼中的冷漠已經褪去了幾分。

而那些年輕的學子們,則一個個眼睛發亮。

他們終於敢抬起頭,終於敢看向臺上的皇帝,終於敢在心中思考那個問題。

如何監督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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