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儒家所謂的監督(1 / 1)
辯天台上的秋風,此刻似乎也放緩了腳步。
張良退下之後,道家學派的人群中泛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那些穿著素淨深衣,腰繫絲絛的道家學子們,目光中既有釋然,也有幾分說不清的失落。
釋然的是,丞相已經代表道家表了態,無論結果如何,道家都不會在這場大討論中缺席。
失落的是,皇帝否定了“無為而治”的提議,這讓他們隱隱感到,道家思想雖然被用於治國,卻終究不是全部。
他們心裡其實也清楚。
皇帝如今的治國之道,的確用上了道家的思想,休養生息,減賦輕徭,不擾民,不折騰。
這些都是道家的主張。但皇帝從未說過,只用道家。
他身兼百家,他要的是融百家思想之優點治國。
道家只是其中一部分,不是全部。
人群中,韓信靜靜地站著。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道家學子常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絲絛,頭髮用木簪束起,與當年那個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將軍判若兩人。
但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在千軍萬馬中洞察敵情的眼睛,此刻正笑吟吟地望著臺上的嬴凌。
他受皇帝命令,拜入道家,學習道家典籍。
起初他是不情願的。
一個領兵打仗的將軍,去學什麼“無為而治”“道法自然”?
可日子久了,他發現自己變了。
那些曾經讓他夜不能寐的勝負心,那些曾經讓他鋒芒畢露的傲氣,都在老子的《道德經》中慢慢消融。
他學會了等待,學會了順勢而為,學會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明白,皇帝讓他學道家,不只是為了讓他修身養性,更是為了讓他明白。
這天下,不是靠一家思想能治理好的。
需要各家各派,需要各種智慧,需要所有人一起努力。
想到這裡,韓信的目光更加柔和了。
他望著臺上的嬴凌,心中暗暗道:陛下,您儘管放手去做。
臣等,都會在。
伏生站在那裡,一直在等。
他等的是時機。
張良拋磚引玉,皇帝明確表態。
皇權需要被監督。
這不是試探,不是惺惺作態,是真心實意地想議出個結果。
伏生活了七十多年,歷經三代帝王,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他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出。
白髮在秋風中微微飄動,拄著的柺杖在青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點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弟子想要攙扶他,被他擺手拒絕。
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他要自己走,每一步都要自己走。
走到臺下最顯眼的位置,他停下腳步,對著臺上的嬴凌深深一揖。
動作很慢,卻很穩。直起身時,他的眼眶已經有些泛紅。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激動。
“陛下。”他的聲音沙啞卻有力,在秋風中傳得很遠,“您能提出此問,乃是蒼生之福,是仁心初萌啊!”
他激動地以手拊心,那枯瘦的手掌拍在胸口,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引經據典,聲音更加洪亮:“何須他求?千古治道,盡在《尚書》。‘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皇權之監督,根本在民心!民心所向,即為天意;民心所背,即為天命。皇帝若失民心,縱有千軍萬馬,也難保江山永固。這不是監督,勝似監督!”
臺下,儒家學子們紛紛點頭。
這是他們從入學第一天就學到的道理。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皇帝可以高高在上,但民心才是真正的根基。
伏生緩了緩,繼續道,聲音中多了幾分懇切:“臣懇請陛下,在宮中開設‘經筵’,由臣等為陛下每日講解聖王之道。堯舜之治,文武之德,皆可為陛下之師。同時,暢通天下言路,設立‘諫議大夫’,許天下人上書言事,評點朝政。無論貴賤,無論老少,只要言之有理,皆可上達天聽。”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最後落在嬴凌身上,聲音更加深沉:“讓聖人之言、百姓之口,成為監督皇權的無形準繩。聖人之言,可正君心;百姓之口,可察民意。二者並用,皇權雖至高無上,亦不敢胡作非為!”
這番話說完,臺下沉默了片刻。
然後,儒家學子的佇列中響起低低的叫好聲。
但法家的人群中,卻有人微微皺眉。
這算監督皇權嗎?
談不上監督。
孔夫子的思想便是如此。
君主犯錯,臣子可以規勸。
若君主不聽,那他們便改換門庭,亦或者死諫。
規勸是臣子的本分,聽不聽是君主的事。
這種監督,太柔和了,太被動了,太依賴於君主個人的品德了。
正因為如此,儒家思想可以得到後世皇帝的青睞。
因為這種“監督”,根本就不會威脅到皇權的根本。
皇帝想聽就聽,不想聽就不聽。
所謂的“諫議大夫”,所謂的“經筵講學”,不過是一種裝飾,一種姿態。真正的監督,從來就不存在。
嬴凌當然知道這些。
嬴凌站在那裡,看著伏生那張激動得通紅的老臉,看著他那雙滿含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聲音平淡:“允。”
只有一個字。
不是“准奏”,不是“善哉”,只是一個淡淡的“允”。
聽不出喜怒,看不出褒貶。
伏生愣了一下,隨即深深一揖,退到一旁。
他的心中有些失落。
皇帝沒有對他的建議表現出太多的熱情,但也沒有拒絕。這已經算是不錯的結果了。
伏生剛退下,叔孫通便笑眯眯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比伏生年輕,步伐也更輕快。
他的臉上永遠掛著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彷彿天塌下來都不會讓他皺一下眉頭。
他走到臺下,對著嬴凌拱手行禮,姿態優雅得如同舞蹈。
“陛下!”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生厭的自信,“諸位所言皆有理。但臣以為,都過於剛硬了。監督皇權,不一定要硬碰硬。硬碰硬,只會兩敗俱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眾人,然後繼續道:“臣有一法,最為溫柔,卻也最為有效,那便是‘以禮束君’。”
臺下,議論聲四起。
以禮束君?
這是什麼說法?
叔孫通不慌不忙,解釋道:“請陛下准許臣召集天下儒生,以古禮為基,損益秦制,為陛下制定一套全新的朝儀和禮法。從日常起居到國家大典,從接見群臣到祭祀天地,一舉一動,皆有法度。”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這並非要束縛陛下,而是要用禮儀的莊嚴,時刻提醒陛下身為天子的責任與尊嚴。”
“當陛下穿上朝服,戴上帝冠,站在宗廟之前,那種神聖感,那種使命感,會自然而然地約束陛下的言行。日久天長,這禮,便是最好的監督。”
這話說得漂亮。
臺下,不少人都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是啊,禮法雖然不能強制皇帝做什麼,但可以透過儀式感、透過神聖感、透過輿論壓力,來影響皇帝的行為。
這不是硬監督,是軟監督。
溫柔,卻有效。
嬴凌聽著,嘴角微微勾起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
他沒有立即回應,而是沉吟了片刻。
臺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在等皇帝的答覆。
終於,嬴凌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儒家兩位所言,卻起不到什麼監督作用。”
伏生的臉色微微一變。
叔孫通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嬴凌繼續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若遇暴君,如此柔和的監督,能叫監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所有人:“朕問的是,如何監督皇權。不是如何規勸,不是如何提醒,不是如何影響!是監督!是讓皇權在行使的過程中,受到實實在在的約束!”
他的聲音漸漸高昂:“夏桀無道,商紂暴虐,他們身邊沒有儒生嗎?沒有諫官嗎?沒有禮法嗎?”
“都有。可結果呢?該暴虐的還是暴虐,該亡國的還是亡國。為什麼?因為那些規勸、那些禮法、那些諫言,在絕對的皇權面前,什麼都不是!”
臺下一片寂靜。
伏生低下頭,叔孫通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儒家學子們面面相覷,有的羞愧,有的不甘,有的若有所思。
嬴凌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卻更加深沉:“朕不是在否定儒家。朕只是說,不夠。你們的辦法,對明君有用,對昏君無用。而朕要的,是對昏君也有用的辦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伏生和叔孫通身上,聲音中帶著一絲期待:“所以,再想想。朕等著。”
伏生深深一揖,退到一旁。叔孫通也跟著行禮,默默退下。
辯天台上,秋風再次吹起。
銅喇叭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臺下,上千人陷入了沉思。
儒家的辦法被否定了,道家的辦法也被否定了。
法家呢?
墨家呢?
陰陽家呢?
誰,能給出一個讓皇帝滿意的答案?
吳公站在那裡,眉頭緊鎖。
他的手在袖中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他在思考,在猶豫,在權衡。
他知道,法家有一劑猛藥。
但那劑猛藥,太猛了。
猛到連他都不敢輕易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