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依法治國(1 / 1)
暮色愈發濃重。
天邊最後一抹暗紅正在被灰藍色的夜幕吞噬,像是有人用一塊巨大的墨色綢緞,緩緩覆蓋了整個天空。
墨家弟子已經點燃了廣場四周的青銅燈盞。
燈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如同一顆顆從天上墜落的星辰,散落在辯天台下的廣場邊緣,將上千人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嬴凌站在那裡,緩緩開口:“限制皇帝用度一事,朕認為極善!”
吳公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
嬴凌繼續道,聲音變得更加深沉,彷彿在說一件他思考了很久的事:“皇帝私庫,亦是來自於民,皆是民脂民膏。”
“少府之財,看似是皇帝私產,實則每一文錢都來自百姓的賦稅,來自商賈的關稅,來自礦山的出產。若皇帝肆意揮霍,修宮殿,建園林,蒐羅奇珍異寶,那勢必讓天下黔首陷入水深火熱當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所有人,最後又落回吳公身上:“朕登基以來,減賦稅,輕徭役,與民休息。可朕不能保證,後世皇帝也能如此。所以,朕需要你們,需要律法給皇權套上韁繩。”
這話說得坦蕩,坦蕩到讓臺下不少人心中發顫。
皇帝自己要求給自己的權力套上韁繩?
這才二世呢!
始皇帝在位時瘋狂集權,到了武帝,卻要限制皇權?
嬴凌抬起頭,望向天邊最後一抹夕陽。
那抹暗紅正在消退,像是被夜色吞噬的最後一團火焰。他的聲音變得悠遠,彷彿在追憶什麼:“商君曾言: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身為皇帝,更該以身作則。”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照亮了辯天台下的每一個人。
法家的學子們,眼睛都亮了。
商君!
商鞅是秦國的改革家,是他們心中永遠的先賢。
皇帝在這個時候提起商君,提起“法之不行,自上犯之”,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皇帝認同法家的核心理念——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嬴凌緩緩講起了那個故事。
那個每一個法家學子都爛熟於心的故事。
“當年,還是太子的秦惠文王觸犯了新法。商鞅面臨兩難:懲處太子,有違禮制,太子是未來的國君,不可施以肉刑;但不罰,則法律形同虛設,變法就會功虧一簣。”
“商鞅最終堅定地表示:‘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考慮到太子是未來的國君,無法對其直接施以肉刑,商鞅便處罰了負有教導責任的太子老師公子虔和公孫賈。一個被處以劓刑,一個被處以黥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這一做法,以‘刑其傅’的方式維護了法律的尊嚴,也成為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一思想的實踐源頭。”
“商鞅用行動告訴天下人——法,不是用來約束百姓的,是用來約束所有人的。從上到下,從太子到庶民,無一例外。”
臺下,一片寂靜。
伏生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叔孫通的笑容也徹底消失了。
他們聽懂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在用法家的歷史,來為今天的討論背書。
商鞅當年能為了法律而處罰太子的老師,今天,皇帝也能為了法律而接受對自己權力的監督。
這不是一時興起,這是有根有據的。法家,從來就有這個傳統。
嬴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吳公身上。他的聲音變得鄭重:“皇帝的確是難以監督跟處罰,但有些話題,朕想先種下這顆種子。今日種下,明日發芽,後日開花。朕或許看不到它長成參天大樹的那一天,但朕相信,總有一天,這顆種子會生根發芽,會長成庇護天下蒼生的樹蔭。”
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在臺沿邊,俯瞰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吳愛卿,大秦便是依法治國。除了方才所說,限制皇帝的開支用度以外,朕命爾等法家弟子再進行完善,以此對皇帝進行監督。”
這話說出來,明顯是認真的。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法家弟子立刻就要開始完善,是皇帝在明確地給法家下達命令。
嬴凌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他看著吳公,那目光中有著只有兩人才能讀懂的含義:“你別管朕是不是啟用了諸子百家,但大秦還是以法家為主。”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辯天台下的廣場上炸響。
臺下,上千人同時變色。
吳公的臉色變幻不定。
先是震驚,然後是狂喜,接著是壓抑,最後是剋制。
他的手在袖中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亂。
他聽懂了皇帝的意思——法家,才是大秦的根基。
儒家、道家、墨家、陰陽家……
百家都可以用,都可以重用,但法家,是根本。
他差點笑出聲來。
那笑容幾乎要從臉上溢位來,但他死死地壓住了。
不能笑,不能在這個時候笑。儒家的人在看著,道家的人在看著,所有人都看著。
他不能顯得太得意,不能顯得太張揚。
他垂下腦袋,深深地低下頭去,用這個動作掩飾自己臉上那幾乎失控的笑容。
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但還是帶了一絲顫抖:“喏!臣定當讓陛下滿意!”
短短几個字,卻重若千鈞。
臺下,伏生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站在那裡,拄著柺杖,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的眼中滿是不甘、還有一絲隱隱的絕望。
他以為,儒家終於等到了出頭之日。
始皇帝焚書坑儒,儒家幾乎斷了傳承。
好不容易等到武帝登基,重用儒家,讓馮瑜做了五經博士,讓儒家弟子進了報社,讓儒家學說在尚學宮開壇授徒。
他甚至以為,儒家有隱隱壓過法家一頭的趨勢。
畢竟,法家的代表人物李斯被腰斬了,法家還背上了一口篡改始皇帝詔書的黑鍋。
而儒家這邊,馮瑜可是皇帝的門生,長安候扶蘇也曾是儒家學子。
叔孫通他們之前都差點說出一句“優勢在我”了。
可現在,皇帝親口說,大秦還是以法家為主。
這句話,等於把儒家剛剛燃起的希望,一盆冷水澆滅了。
叔孫通的臉色同樣難看。
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時那種笑眯眯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鐵青的陰沉。
他的目光在嬴凌和吳公之間來回移動,心中飛快地計算著。
皇帝說“以法家為主”,不是說不要儒家,而是說法家是根本。
儒家還有機會,還有用,還能在報社、在教育、在禮儀上發揮作用。
但不能爭,不能搶,不能試圖取代法家。
他深吸一口氣,拉了拉伏生的衣袖,低聲道:“伏公,慎言。”
伏生看了他一眼,從那雙眼睛裡讀到了警告。
他咬了咬牙,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能爭,不能在這個時候爭。
皇帝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爭就是自取其辱。
嬴凌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神色各異的面孔,微微點頭。
他知道,今天的話,會讓一些人失望,會讓一些人振奮,會讓一些人徹夜難眠。
但他必須說清楚。法家是大秦的根基,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能動搖。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平和了一些:“今日之事,便如此吧。諸公回去之後,再好生想想,具體細則如何完善。限定皇帝用度,設多少合適?監察院如何運作?立憲如何立?明法如何明?這些問題,不是一天能議完的。”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朕不急。你們也不必急。慢慢想,細細議。想好了,明日早朝,再奏與朕聽。”
說完,他轉身,走下辯天台。
步伐依舊穩健,背影依舊挺拔,在暮色與燈火的交織中,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
臺下,上千人目送著他離去。
秋風又起,捲起地上的落葉,在廣場上打著旋兒。
燈火搖曳,將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織成一片複雜的圖案。
吳公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的臉上,那壓抑的笑容終於釋放了出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
他轉過身,對著法家的學子們,只說了一個字:“走。”
法家的學子們跟著他,魚貫走出廣場。
他們的步伐輕快,眼中滿是光芒。
他們知道,從今天起,法家在大秦的地位,穩了。
伏生站在那裡,看著法家眾人離去的背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的身影在燈火中顯得格外蒼老,格外落寞。
叔孫通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伏公,走吧。明日早朝,還要再議。”
伏生點點頭,拄著柺杖,緩緩轉身。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儒家學子們跟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
廣場上的人漸漸散去。
燈火依舊亮著,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嬴凌還要回家哄老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