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始皇帝離家出走(1 / 1)
辯天台上的燈火漸漸熄滅,人群如退潮般散去。
嬴凌很清楚,他父皇生氣了。
方才在辯天台上,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個場景。
人群之中,嬴政的臉色從平靜變成陰沉,從陰沉變成鐵青,最後拂袖而去。
那動作很輕,輕到幾乎只有站在臺上的嬴凌才能察覺。
但那一瞬間爆發出的寒意,卻讓嬴凌感到一陣徹骨的冰涼。
他太瞭解自己的父親了。
嬴政一生,焚書坑儒,廢分封,立郡縣,行法家,崇集權,為的就是讓天下只有一個聲音。
皇帝的聲音!
可今天,他的兒子,大秦的皇帝,卻在尚學宮的辯天台上大談“採風”“巷議”,要讓民間的怨憤直達天聽。
還要議“監督皇權”,要給至高無上的皇權套上韁繩。
這無異於在刨大秦的根基。
嬴凌深吸一口氣,抬步朝尚學宮皇家別苑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身後的護衛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暮色已經完全降臨,宮道兩側的青銅燈盞已經點燃,橘黃色的光芒在秋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趙先生去哪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急促。
護衛連忙加快腳步,躬身回答:“稟陛下,趙先生出城了。”
嬴凌的腳步猛地一頓。
出城了?
他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他父皇沒待在尚學宮,也沒回皇宮,而是出城了。
都這麼大歲數了,還耍小脾氣呢?
這算什麼?
離家出走?
護衛見他臉色不對,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趙先生還說……陛下您若是得空了,再去尋他。”
嬴凌站在那裡,一時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得空了再去尋?
他父皇這是認真的嗎?
他是皇帝,天下一大堆事等著他處理,明天早朝還要繼續議監督皇權的事,報社的改版要推進,海外拓疆的事要協調,各地災情要處置……
他哪有“得空”的時候?
可他父皇偏偏說“得空了再去尋”。
這不是在給他臺階下,這是在給他出難題。
意思很明白,你不來尋我,我就不回來。
你什麼時候來,我什麼時候跟你談。
嬴凌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無奈壓了下去。
他轉身,對護衛道:“現在立刻查明趙先生去處!”
護衛應諾一聲,連忙退下。
嬴凌站在宮道上,望著護衛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現在是天塌了,也得先哄好老父親啊。
“陛下。”
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嬴凌轉過身,看到尉繚正朝自己走來。
這位鬚髮皆白的老丞相,今日在辯天台下一直沉默著。
他沒有像伏生那樣激動,沒有像吳公那樣慷慨,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看著,一言不發。
嬴凌很清楚,尉繚剛才沒說話,現在單獨來見自己,肯定是有話要說的。
而且,是那些不能在眾人面前說的話。
尉繚走近一些,對著嬴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他的動作依舊標準,姿態依舊從容,但眼中卻帶著一種少見的凝重。
嬴凌微微點頭,算是回禮:“尉丞相可是有話要說?”
尉繚直起身,目光與嬴凌對視。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帶著分量:“陛下方才所言,是否有些過激了?”
這話說得很直接,沒有任何修飾。
尉繚一直都很相信嬴凌的決策,從三川郡到咸陽,他見證了這個年輕人一次又一次的奇蹟。
但哪怕是他,也覺得嬴凌今日所為有些過激。
監督皇權這四個字,在大秦這個以絕對皇權立國的帝國,是如此的驚世駭俗。
嬴凌沉默了片刻。
夜色中,他的面容忽明忽暗,看不出什麼表情。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連尉丞相都覺得朕做錯了嗎?”
尉繚正要開口,嬴凌卻抬起手,打斷了他。
“趙先生出城了。”他說,“丞相隨朕一同去尋他吧。路上再說。”
尉繚愣住了。
他知道嬴凌口中的“趙先生”便是始皇帝。
始皇帝出城了?
這可是大事!
那位曾經威壓天下的帝王,雖然已經假死退位,但他現在也頂著帝師的頭銜呢,他若離開咸陽,朝堂上不知道會傳出什麼風聲。
“可是因為陛下提出監督皇權一事?”尉繚問。
嬴凌苦笑,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自責:“自然是了。此事朕並未提前告知先生。”
尉繚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難怪。”
難怪始皇帝會生氣。
嬴凌望著尉繚,沒有君臣之間的命令,更像是晚輩拜託長輩:“尉丞相跟先生可是老友了。等找到他,你可得替朕好好勸勸才是。”
尉繚看著這個年輕的皇帝,看著他眼中的焦急和自責,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嬴凌不是不在乎父親,而是太在乎了。
正是因為在乎,才會在父皇生氣時如此急切。
正是因為在乎,才會放下皇帝的架子,深夜出城去尋找。
“一定,一定。”尉繚點頭,聲音鄭重。
兩人說完,一同出了尚學宮。
宮門外,護衛已經備好了馬。
嬴凌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尉繚雖然年邁,但騎術不減當年,穩穩地上了馬。
兩人策馬而行,馬蹄聲在夜色中清脆地迴響。
護衛策馬跟在後面,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出了咸陽城,秋風更加凜冽。
官道兩側是收割後的農田,在月光下泛著枯黃的顏色。
遠處的山巒如墨色的剪影,連綿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際。
護衛來報,趙先生是朝雍城的方向去了。
雍城。
那是秦國的故都,是嬴氏家族的龍興之地。
嬴政選擇去雍城,而不是留在咸陽,這個選擇本身就充滿了意味。
他不是在逃避,他是在回望。
回望大秦的來路,回望先祖的足跡,回望自己一生的功業。
他要讓兒子知道,大秦的江山,來之不易。
不是拿來讓他折騰的。
嬴淩策馬在前,夜風吹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望著前方那條通往雍城的官道,心中思緒萬千。
尉繚跟在他身側,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陛下,老臣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嬴凌沒有回頭,聲音在夜風中傳來:“丞相請講。”
尉繚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道:“陛下方才在辯天台上所言,從道理上,老臣並無異議。監督皇權,確實是為後世子孫計,是為江山永固計。”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可陛下是否考慮過始皇帝的感受?”
嬴凌沉默了。
尉繚繼續道:“始皇帝一生,致力於集權。他廢分封,立郡縣,焚書坑儒,統一思想,為的就是讓皇權至高無上。這是他一生的心血,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功業。”
“陛下今日在辯天台上說,皇權需要被監督,需要被限制,這在始皇帝聽來,無異於在否定他的一生。”
夜風呼嘯,馬蹄聲碎。
嬴凌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有些沙啞:“朕知道。”
“那陛下為何還要……”
“因為朕不能因為怕傷父皇的心,就不去做對的事。”嬴凌打斷了他,聲音中帶著一種痛苦的堅定,“丞相,朕是皇帝,也是兒子。可當這兩者衝突時,朕只能先做皇帝。”
他放緩了馬速,側頭看著尉繚。
月光下,他的面容年輕而疲憊,眼中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朕今日提出監督皇權,不是要否定父皇的功業。恰恰相反,朕是想守住父皇的功業。”
“父皇用一生打下了這片江山,朕不能讓後世的昏君把它毀了。監督皇權,不是為了削弱皇權,是為了讓皇權更長久。”
尉繚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嬴凌說得有道理。
兩人策馬前行,一路上再無言語。
只有馬蹄聲和風聲,在夜色中交織成一首蒼涼的曲子。
雍城,越來越近了。
而那座故都的城牆下,一個孤獨的老人,正在等著他的兒子。
不是為了責罵,不是為了爭吵。
只是想知道,兒子為什麼要這樣做。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