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當年何其不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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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趙太后懷孕,嫪毐跟趙太后便是躲在雍地,為父竟然一直沒能收到訊息。”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雍地,秦國龍興之地。這裡住著的,可都是嬴家的宗親。嫪毐可以在宮裡當假太監,大家心知肚明不說,但嬴家宗親都瞎了?他們看不到?他們不知道?”

嬴凌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明白了。

嬴家宗親不是看不到,而是裝作看不到。

他們不僅裝作看不到,還可能在暗中保護嫪毐,保護趙太后,保護那兩個孩子。

因為他們希望那個孩子出生,希望那個孩子成為秦王,希望取代嬴政。

也就是說,當年連嬴姓宗親都站在了嫪毐那邊。

嬴凌只覺後背發涼,冷汗涔涔。

他知道自己父皇當年一統天下不易,但沒想到,當年他父皇登基也如此不易。

內憂外患,四面楚歌。

外有六國虎視眈眈,內有宗親離心離德。

就連最親近的人,他的母親趙太后都在暗中勾結外人,要推翻他的皇位。

“所以……”嬴凌的聲音有些乾澀,“當年您鎮壓嫪毐,用的是楚系勢力的昌平君、昌文君。”

這是他從史書上看到的。

嫪毐之亂時,嬴政調動的不是宗親軍隊,而是昌平君、昌文君率領的楚系勢力。

這很奇怪,為什麼不用嬴家自己的軍隊?

因為嬴家宗親不可信。

嬴政點了點頭:“為父信不過宗親,宗親也信不過為父。他們懷疑為父是呂不韋的私生子,懷疑為父身上沒有贏姓血脈。所以他們寧願支援嫪毐,寧願讓那個孩子登上王位,也不願意讓為父坐穩這個江山。”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冰冷:“為父用楚系勢力鎮壓了嫪毐,用王翦、蒙恬這些外姓將領統一了六國。從親政到一統,為父用的人,沒有一個嬴姓宗親。”

嬴凌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嬴政在位時,重用的都是王翦、李信、蒙恬、王賁這些人,卻從未見過嬴姓宗親在朝堂上擔任要職。

不是宗親沒有人才,而是嬴政信不過他們。

他們曾經站在他的對立面,曾經想要推翻他,曾經懷疑他的血統。

這樣的人,他怎麼可能重用?

“所以朝堂之上,父皇都是重用外姓人。”嬴凌喃喃道。

嬴政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城牆,沉默著。

嬴凌站在那裡,消化著這些剛剛得知的歷史真相。

他吃了一個大瓜,一個足以改寫秦史認知的大瓜。

他也隱隱明白,為什麼他父皇要說,“皇帝不能出錯。”

嬴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在夜風中迴盪:“昭襄王五十一年,趙樛攻韓國,佔陽城,斬首四萬。”

嬴凌渾身一震。

昭襄王五十一年?

距離現在,已經有六七十年了。

趙樛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已經在領軍作戰了?

嬴政繼續道,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隨後攻趙,佔二十餘縣,斬殺俘虜九萬。再滅周王室,接受周天子投降。昭襄王五十三年,攻魏,奪取吳城。”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兩年時間,趙樛殺敵二十萬,攻城略地無數,俘獲周天子。這樣的戰功,封侯,夠不夠?”

嬴凌的嘴已經合不上了。

兩年,二十萬,滅周,俘獲天子。

這樣的戰功,別說封侯,就是封王都夠了!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趙樛能在秦國封侯。

不是因為他是太后的面首,而是因為他本來就是秦國的功臣,是宗室的將領,是戰功赫赫的名將。

這樣的人,封侯是理所當然的。

嬴政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痛苦:“為父當年還未親政之前,呂不韋把持朝堂,重用六國門客,搶了宗親的利益。贏姓宗親基本都被排擠到了雍地,他們對呂不韋恨之入骨,對為父也心存芥蒂。”

他轉過身,看著嬴凌:“他們懷疑為父是呂不韋的私生子,認為為父身上沒有贏姓血脈。所以他們選擇了趙樛,選擇了那個同樣有贏姓血統、同樣戰功赫赫的宗室將領。”

“他們想擁立趙樛的兒子為秦王,讓秦國的江山,重新回到‘純正’的贏姓手中。”

嬴凌沉默著。

他理解了父皇的處境。

一個少年登基的秦王,母親與權臣私通,權臣把持朝政,宗親離心離德,甚至有人要推翻他。

他四面楚歌,孤立無援。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趙樛會反,為父有所準備。”嬴政的面色冷了下來,聲音如同寒冰,“但史書之上,贏姓宗親不能反為父!”

“皇室必須是團結的!必須是站在為父身後的!所以造/反的只能是男寵嫪毐,而不是趙樛!否則天下人都會笑我們嬴姓皇族!”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

那些塵封了幾十年的憤怒、委屈、不甘,在這一刻都湧了上來。

“皇帝不能出錯,為父的血脈也不容置疑!”他一字一句,如同鐵錘砸在鐵砧上,“你現在是皇帝,為父好不容易將皇權集中,皇帝功蓋三皇五帝,權利本該是至高無上,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權利,你現在卻要讓它被人監督!”

他看著嬴凌,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深的失望:“你不覺得可笑嗎?”

夜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沙塵,打在兩人身上。

月光下,嬴政的身影顯得有些蒼老,有些疲憊,但背脊依舊挺直。

嬴凌站在那裡,久久無言。

他終於明白了父皇的苦衷。

父皇不是反對監督皇權本身,而是反對那種“皇帝可以出錯”的觀念。

因為在他的一生中,“皇帝不能出錯”不是一句口號,而是生存的法則。

如果他出錯,宗親就會用這個錯誤來攻擊他。

如果他出錯,六國遺民就會藉機生事。

如果他出錯,那些懷疑他血統的人就會更加肆無忌憚。

所以他不能出錯,不能讓人知道他出錯,不能讓任何人抓住他的把柄。

為了維護皇權的威嚴,他可以將戰功赫赫的宗室將領汙名為yl的男寵。

為了維護皇室的團結,他可以抹去宗親造/反的歷史。

為了維護自己的血脈,他可以殺得血流成河。

這就是帝王。

這就是他父皇走過的路。

嬴凌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父皇,兒子的路,跟您不一樣。”

嬴政看著他,目光冰冷。

嬴凌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堅定無比:“您當年,內憂外患,四面楚歌。您需要用絕對權威來震懾天下,需要用不容置疑的姿態來鞏固皇位。所以皇帝不能出錯,所以皇權不能受挑戰。”

他頓了頓:“可兒子不一樣。兒子登基時,天下已定。六國已滅,匈奴已退,百越已服,諸子百家已歸。兒子不需要用恐懼來統治天下,兒子可以用信任。”

“信任?”嬴政冷笑,“信任能管住那些貪官汙吏?信任能讓那些蠻夷歸心?”

嬴凌搖頭:“信任不能。但制度能。”

他看著嬴政,目光坦誠:“父皇,您當年集權,是因為天下太亂,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中央來統御四方。可現在,天下已定,需要的不再是集權,而是制衡。讓皇權受到監督,不是要削弱皇權,是要讓皇權更長久。讓皇帝接受批評,不是要否定皇帝,是要讓皇帝少犯錯。”

“父皇,您用一生打下了這片江山,難道您不想讓它傳得更久嗎?秦二世而亡,難道您想讓這個噩夢成真嗎?”

嬴政的臉色變了。

秦二世而亡!

這是嬴凌曾經跟他講過的“夢中之事”。

他當然不希望大秦二世而亡,他做夢都想讓大秦傳至萬世。

“監督皇權!”嬴凌一字一句道,“就是要給皇權套上韁繩。讓後世那些可能出現的昏君,不能為所欲為。讓他們想揮霍時,沒錢可花;想殺人時,有人反對;想逃跑時,無處可去。”

他走上前一步,目光直視嬴政:“父皇,這不是可笑,這是遠見。”

月光下,父子倆對視著。

一個經歷了無數風浪的老帝王,一個胸懷宏圖的年輕皇帝。

他們的道路不同,他們的信念不同,但他們的目標是一樣的,讓大秦更好,讓天下更好。

良久,嬴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雍城的城牆。

夜風依舊在吹,月光依舊如水。

尉繚站在遠處,一直沒有過去,只是靜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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