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尉繚的悖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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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和嬴凌已經談了許久。

從監督皇權的必要性,談到嫪毐之亂的真相,從皇帝能不能出錯,談到嬴政當年登基的艱難。

父子二人各執一詞,誰也無法說服誰。

但嬴政不得不承認,兒子說的那些話,關於後世子孫可能荒淫無道,關於至高無上的權力會膨脹野心,關於需要用制度來約束皇權!

確實有道理。

有道理。

但有些事情,並不是有道理就能接受的。

諸子百家那些言論,哪家沒有道理?儒家講仁政,道家講無為,墨家講兼愛,法家講/法治。

哪一個聽起來沒有道理?

可道理歸道理,符合現在大秦的國情嗎?

符合嬴姓皇族的利益嗎?

符合他嬴政一生追求的目標嗎?

嬴政沉默著,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黑暗中的田野上。

收割後的土地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像是大地的傷口。

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心神的疲憊。

尉繚此刻正站在數十步之外,負手而立,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嬴政的眉頭皺了起來。

“尉繚,你站那麼遠作甚?”

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幾分遷怒,還有幾分“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的味道。

尉繚沒想到自己站那麼遠,嬴政也要找他的茬。

他暗暗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邁步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彷彿在丈量著腳下的土地。

月光照在他滿頭的白髮上,泛著銀色的光澤,讓他看起來像一位從月宮中走出來的老仙翁。

他先看了嬴凌一眼。

然後他轉向嬴政,臉上堆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從容。

“趙先生!”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你們談你們的,與老頭子我有何干系?”

尉繚的稱呼很有問題。

他稱嬴政為“趙先生”,而不是“始皇帝”。

這意味著,他現在只認嬴政“帝師”這個身份,而不承認他是始皇帝。

畢竟,始皇帝已經駕崩了,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大秦如今只得一個皇帝,那便是武皇帝嬴凌。

就算嬴政還活著,就算他曾經是天下的主人,但在名分上,他已經退位了,已經“死”了。

尉繚作為大秦的丞相,必須維護這個名分。

另外,他自稱“老頭子”,而不是“老臣”。

這更是在表明態度。

現在他不是以大秦丞相的身份在說話,更像是嬴政的故友、老相識,在用私人身份聊天。

稱呼決定身份,身份決定言論的性質。

尉繚在官場混了一輩子,這點分寸拿捏得比誰都準。

他知道在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在什麼人面前該用什麼身份。

此刻,面對兩個皇帝,一個在位的,一個退位的!

他選擇了最聰明的說話方式。

可嬴政偏偏不讓他如願。

“尉先生身為丞相!”嬴政的聲音冷了下來,目光如刀,“皇帝做出如此出格的事,你竟然不諫言?豈不是失職?”

這話說得重了。

尉繚是丞相,丞相的職責之一就是規諫皇帝。

如果皇帝做了錯事,丞相不勸阻,那就是失職。

嬴政這是在用大義來壓他,逼他表態!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你是支援皇帝監督皇權,還是反對?

尉繚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緊張,沒有慌亂,當真從容得很呢。

“趙先生此言差矣!”他捋了捋鬍鬚,慢悠悠地說道,“皇帝提出監督皇權這個話題,那麼皇權該不該監督?若是不該被監督,老夫諫言有何意義?本就是皇帝一言堂,皇帝說什麼就是什麼,老夫諫言也是無用。”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若是皇權不可被監督,那皇帝提出皇權應該被監督,那皇權就該被監督!”

“畢竟皇帝說的話就是真理。皇帝說該監督,那就該監督。老夫諫言反對,豈不是抗旨不遵?”

嬴政氣得吹鬍子瞪眼。

他沒想到,尉繚這個老狐狸,竟然用一套悖論來堵他的嘴。

如果皇權不能被監督,那皇帝的話就是真理,皇帝說該監督就該監督,臣子不能反對。

如果皇權能被監督,那皇帝提出這個話題本身就是合理的,臣子更不該反對。

左右都是他對,左右都是別人錯。

“少給吾講這些彎彎繞繞的話!”嬴政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被戲弄後的惱怒。

嬴凌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也是無語。

他來的時候可是跟尉繚說好了,讓尉繚幫著說服嬴政。

可尉繚倒好,上來就玩一出悖論,這算怎麼個事兒?

這不是在幫倒忙嗎?

他看向尉繚,眼中滿是疑惑。

尉繚卻不慌不忙,笑吟吟地看著嬴政,問道:“趙先生,不知現在大秦的皇帝是誰?”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卻直指核心。

嬴政的胸口一陣起伏,呼吸變得急促。

他當然知道現在大秦的皇帝是誰!

是他的兒子,是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是嬴凌。

他就算再生氣,再不滿,也不可能否認這個事實。

“這還用問嗎?”嬴政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

嬴政跟尉繚一樣,哪怕他是始皇帝,哪怕他曾經威壓天下,他也始終貫徹一個原則。

天下只有一個皇帝。

他既然已經“駕崩”,那嬴凌就是唯一的皇帝。

他不會以“始皇帝”的身份去幹涉朝政,不會在公開場合反駁嬴凌的決定。

這是他的原則,也是他的驕傲。

尉繚摸了摸鬍鬚,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他知道,自己已經抓住了嬴政的軟肋。

“老夫承認始皇帝功蓋三皇五帝,”他的聲音變得鄭重,“但如今卻已不是始皇帝的時代!皇權已經遞交,先生要做的便是相信皇帝。”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皇帝之前做了那麼多看似離經叛道的事情——改姓氏,立劍神為後,開報社,設尚學宮,與蠻夷通商,讓諸子百家開壇授徒……”

“哪一件是以前做過的?哪一件不是讓人心驚肉跳?可最後呢?哪一件不是讓大秦臣民走向一個好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更加有力:“一年了!先生也該看清皇帝的能力了。”

“他不是胡亥,不是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庸才。他有遠見,有手腕,有胸懷。他說皇權應該被監督,那皇權就該被監督!”

“吾身為臣子,該考慮的便是如何監督皇權對大秦有利,而不是該不該監督!”

這番話說完,夜風似乎都停了。

嬴凌站在那裡,看著尉繚,眼中滿是讚許。

他忍不住讚道:“善!”

一個字,卻道出了他所有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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