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調查（1 / 1）
“全部說出來吧，哪怕是再瑣碎的事情也沒關係。”
拉米雷斯檢察官說道。他的黑色制服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愈發深沉。
他從檔案包中取出檔案，在桌上整齊地排列好。他小心翼翼地開啟墨水瓶，手中握著鋼筆，那動作精準得如同醫生在準備手術器械。
“起初真的只是件小事。”
胡安的聲音在顫抖。瑪麗亞緊緊握住丈夫粗糙的手，那雙因多年農活而佈滿老繭的手，此刻正在微微發抖。
“只是讓幫忙修理房子而已。但是……”
拉米雷斯一邊用鋼筆記錄，一邊點頭。鋼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填滿了整個廚房，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從什麼時候開始不一樣了？”
“大概是前年秋天收穫的時候吧。”
瑪麗亞小心翼翼地回答。
“村長突然找上門來，讓我們去耕種他的田地。我們實在難以拒絕，畢竟他是我們的村長。”
拉米雷斯的鋼筆頓了一下。
“之後呢？”
“他說要平分收成，還說是為了村子……”
胡安苦笑著。
“可那些糧食，最後全進了他的糧倉。”
拉米雷斯取出另一份檔案。
“村裡的公共基金是怎麼管理的？”
“沒人知道。沒有賬目，也沒有開過會……”
“那新打的井呢？我聽說上個月有這筆工程款的報銷申請。”
胡安的眼睛睜大了。
“什麼井？我們村裡根本沒有新打的井啊？”
拉米雷斯展開檔案，那是一份字跡工整的公文。
“你看這裡，寫著已經支出了九千比索作為打井工程款。”
胡安緊緊攥住了餐桌邊緣。瑪麗亞將手搭在丈夫的肩膀上。
“那傢伙是虛報工程款啊。”
對話還在繼續。從村子的公共土地如何變成村長的私人財產，到農作物收購過程中中間商如何私吞利潤，再到村民的勞動力如何被私自佔用。隨著天色漸暗，揭露羅德里格斯村長罪行的檔案越來越長。
拉米雷斯寫完最後一筆，放下了鋼筆。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表面上看似毫無波瀾，眼底卻掠過一絲鄙夷與憤怒。
“就這些了嗎？”
“是的。”
瑪麗亞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
“我們說的這些事……真的能改變現狀嗎？”
拉米雷斯沉默了片刻，手指整理著桌上的檔案。
“兩位，請務必保密我今天來過這裡的事。”
他合上檔案包，繼續說道：
“你們不是孤軍奮戰，還有其他村子也在發生類似的事情。”
拉米雷斯站起身，眼神變得堅定。
“這是埃羅尼莫陛下親筆簽署的檔案。”
他最後取出一份檔案遞了過去，上面的國王簽名清晰可見。
看到簽名的兩人，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埃羅尼莫陛下他……”
帝國的太陽還在牽掛著他們，僅僅是這一點，就足以讓所有的憂慮煙消雲散。
“帝國已經開始行動了，請耐心等待。”
拉米雷斯離開後，胡安和瑪麗亞在餐桌旁坐了很久。國王的簽名，讓他們再次感受到了十年前曾有過的那份安心。
1859年12月，下加利福尼亞。
“歡迎回來，凱文艾特。以後就要一直在這裡生活了吧？”
“嗯。”
凱文艾特一邊回答故鄉好友薩克泰萊的話，一邊站在窗邊俯瞰整個村子。
“變化真大啊。”
“你是說村子吧？可不是嘛，和你離開的時候比完全不一樣了。當初你明明說就算走了，一年也會回來一次，結果後來就只寄過幾封信。”
“抱歉，去了之後才發現，根本沒有回來的機會。”
他成年後立刻參加了公務員考試，並且成功透過。那時帝國嚴重缺人，他很快就收到了錄用通知，被派往加利福尼亞中部。可真到了那邊，他才發現根本沒時間回故鄉。
“說起來，中間連鐵路都通了，你就沒抽時間回來過？”
在城市的公務員生活十分激烈。帝國日新月異，公務員群體也在迅速擴張。競爭愈發激烈的情況下，要想晉升，就必須拿出更多的業績。
“不是沒時間，是我自己想往更高的位置走。”
即便過了這麼多年，那天的記憶依然清晰。
二十四年前，包括父親在內的部落男性要麼戰死，要麼被判苦役，十歲的他不得不離開故鄉，向南逃亡。
幸運的是，本以為會面臨滅族命運的楚馬西部落成員們活了下來，這顯然是墨西哥帝國積極幫助的結果。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政策寬容得有些荒唐。畢竟當時墨西哥本土，還有很多人連自己的土地都沒有，揹負著沉重債務過著奴隸般的生活。”
在那樣的情況下，帝國卻給了倖存的楚馬西部落成員極為寬裕的土地——不僅足夠養活家人，甚至能收穫好幾倍的糧食。
即便如此，村裡的長輩們依然痛恨殺死他們兒子的墨西哥人，凱文艾特卻不這樣想。他嚮往帝國的力量與文明，所以才學習西班牙語，成為一名公務員。他想在墨西哥帝國這個國家裡，爬到更高的位置，所以在城市裡，他每天都只顧著工作。
“這樣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薩克泰萊在心裡嚥下了後面的話：“那年你母親也因病去世了啊。”他的同齡人都和他有一樣的感受——對墨西哥帝國，既嚮往又反感，所以也都渴望能在這個龐大的帝國裡做出一番成就。
墨西哥帝國確實對他們採取了極為寬容的政策，但與此同時，也在用強硬的同化政策，讓屬於他們的文化迅速消失。楚馬西部落的文化消亡速度，尤其快。
現在村裡隨處可見的孩子，九成以上都是混血。因為二十四年那場戰爭中，出征的男性大多戰死，倖存的也被判了苦役，被押到了城市裡。村裡只剩下女人、孩子和老人。
女人們嫁給了從外地來的男人，孩子們在公立學校學習西班牙語，開始穿墨西哥風格的衣服。現在還會說楚馬西語的，只剩下老人了。凱文艾特是看著這種變化長大的，而他自己，也成了這種變化的一部分。
“辛苦了。”
薩克泰萊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拍了拍凱文艾特的肩膀。即便沒有詳細詢問，他也能猜到凱文艾特在城市裡吃了多少苦——一個渴望向上爬的原住民青年，肯定遭受了無數的歧視與輕蔑。
看著凱文艾特最終沒能留在中央，而是以村長的身份回到故鄉，他的努力到底有多少回報，也就不用問了。
“真不敢想象，那些西班牙人對你說了多少過分的話。”
薩克泰萊口中的“西班牙人”，並不是指墨西哥人，而是指透過過去“行政移民”制度，從西班牙來到這裡的人。
“這裡也傳開那些傢伙作惡的訊息了嗎？”
凱文艾特苦笑著說道：
“那些傢伙，在西班牙明明都是平民出身，到了這裡卻裝起貴族來了。”
移民政策曾一度集中在加利福尼亞，當時大量西班牙人透過“行政移民”來到這裡。他們自稱“島人”，形成官僚集團，掌握著強大的影響力。
“是啊。而且他們還不招惹從墨西哥本土來的人，哪怕對方身上流著原住民的血。他們排擠的，都是我們這樣加利福尼亞原住民出身的人，還有黑人、東亞人。”
“……連白人都不惹，卻針對混血？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怕那些混血和‘中央’有關係唄。”
在官場待久了，就會深刻體會到中央的力量。無論是經手的資金還是調配的人力，中央掌握的力量都遠非地方可比。
“不說這個了，你怎麼會知道這些？那些傢伙沒在咱們村子搞什麼名堂吧？”
在凱文艾特的印象裡，南部加利福尼亞相對不受那些“島人”的影響，但看薩克泰萊的樣子，他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沒搞名堂，是我自己想擴大生意，申請了火車站商鋪的租賃權。”
“……生意？我還納悶你哪來的錢蓋這麼氣派的房子呢。”
過去十五年裡，不只有凱文艾特在拼命。薩克泰萊作為村裡為數不多的年輕男性，顯然也付出了不少努力——不然以他的年紀，根本不可能建起這棟兩層高的宅邸。
凱文艾特略帶感慨地開口：
“火車站商鋪啊……我大概能猜到發生什麼了。”
“可不是嘛。不出所料，我們這些加利福尼亞原住民提交的申請全被駁回了，理由還特別荒唐，說什麼‘缺乏大規模商業交易經驗’。哈！可笑吧？比我公司規模還小的企業都透過了。”
薩克泰萊從書房拿來檔案，當面展開，激動地訴說著。凱文艾特接過檔案仔細檢視，在他看來，這些申請完全沒有被駁回的理由。
“果然，又是那些西班牙人互相包庇。”
“就是！這種事又不是一次兩次了。上次還有……”
咚咚咚——
就在這時，有人敲響了會客廳的門。
“我正和客人談話呢，出什麼事了？”
薩克泰萊向家裡的傭人問道。
“主人，中央政府‘檢察院’來了位客人。”
聽到這話，薩克泰萊和凱文艾特對視一眼。薩克泰萊用眼神詢問對方是否知道這個機構，凱文艾特搖了搖頭。中央政府、檢察院——這兩個詞聽著就不一般。
“……先請進來吧。”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胸前佩戴的徽章上，刻著墨西哥帝國的紋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凱文艾特瞬間緊張起來。他在城市官場待了十五年，卻從未見過這種徽章，“檢察院”這個機構也聞所未聞。
“我是檢察院下屬檢察官埃斯特萬·蒙託亞。本想等二位談完再打擾，但實在沒時間了。況且，我無意間聽到了二位的對話，覺得我還是儘早出面，對二位的心情會更好些。”
薩克泰萊一頭霧水，但有一點他聽明白了——對方偷聽了他們的談話。就算是中央政府的官員，這種無禮的行為也不能輕易放過。
“你突然闖進來，到底想說什麼……”
“我們檢察院計劃徹底剷除那些自稱‘島人’的勢力。而且，我真正關注的不是薩克泰萊先生，而是昨天剛被任命為這個村子村長的凱文艾特先生。”
檢察官埃斯特萬·蒙託亞丟擲重磅訊息，泰然自若地坐了下來。
“二位請坐，不用給我讓座。”
蒙託亞說話的語氣，彷彿這裡是他自己家。他從檔案包裡取出幾份檔案，說道：
“先給二位看樣東西。”
他遞過來的檔案上，蓋著埃羅尼莫國王的御印。凱文艾特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
“這是……”
“沒錯，這是檢察院的設立敕令，上面有埃羅尼莫陛下的親筆簽名……準確來說，這是影印件。”
蒙託亞的語氣裡透著自豪。
“過去三個月，我們一直在密切關注您，凱文艾特先生。”
凱文艾特驚訝地抬起頭：
“關注我？”
“是的。我們徹底調查了您作為公職人員的所有履歷，發現您正是我們要找的人——勤勉、公正、有能力，而且比任何人都瞭解這片地區的問題。”
聽到這個問題，凱文艾特腦海裡浮現出自己經歷過的無數貪腐與不公之事，要是一一細數，恐怕能超過一百件。到這時，兩人終於明白眼下的情況了。
“難道你們是來招募凱文艾特加入檢察院的？”
薩克泰萊問道。
“正是。檢察院的性質在設立敕令裡寫得很清楚，我就不額外說明了。您願意加入嗎？”
薩克泰萊聽到這話，轉頭看向凱文艾特，不由得愣住了——剛才還顯得疲憊不堪的凱文艾特，此刻神情完全變了。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凱文艾特乘坐里奧快鐵的馬車離開村子時的模樣——臉上滿是熱忱與幹勁。那時村裡倖存的年輕男性還不到二十人，凱文艾特卻是最特別的一個，他最聰明、最有野心，所有人都覺得他將來一定能成就一番事業。
凱文艾特語氣熱切地回答：
“我願意！請讓我加入！”
蒙託亞彷彿早有預料，遞過一份檔案——正是任命書。就在凱文艾特伸手去接時，蒙託亞沒有鬆手，嚴肅地說道：
“我要提醒您一句。”
他的表情變得凝重：
“成為檢察官，意味著您將面臨比以往經歷過的所有歧視都更嚴峻的考驗。您必須對島人、對原住民一視同仁，無論遇到多大的壓力、多大的誘惑，都不能動搖。我們檢察院內部設有監察部門，那裡的人是帝國最嚴格的執法者，他們會全程監督您的一舉一動。”
“我明白。”
凱文艾特點了點頭。
“我想要的只有一樣東西——公平的機會。這就是我全部的願望。”
“歡迎加入，凱文艾特檢察官。你的工作，從明天就正式開始。”
聽到蒙託亞的話，凱文艾特用略帶哽咽的聲音回應：
“是！”
墨西哥帝國，終究沒有辜負他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