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政治的藝術(1 / 1)
夜色深沉。
漢東省委家屬院,一棟二層小樓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漢東省政法委書記高育良,正戴著一副老花鏡,氣定神閒地品著一杯剛泡好的君山銀針。
茶香嫋嫋,歲月靜好。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寧靜。
祁同偉帶著一臉凝重的侯亮平,火燒眉毛一般,推門而入。
“老師!”
高育良緩緩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兩個最得意的門生,一個神色焦急,一個面帶不忿。
他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放在桌上,語氣平靜。
“這麼晚,出什麼事了?”
祁同偉不敢有絲毫耽擱,言簡意賅,卻極具技巧地將山水莊園發生的一切和盤托出。
他的敘述中,重點強調了“境外特工”、“國家安全行動”以及對方出示的那本足以讓任何地方官員閉嘴的“特殊證件”。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重錘,將事件的性質,直接頂到了最高階別。
侯亮平則在一旁,不時地補充,反覆強調對方的“囂張跋扈”和自己的“依法辦事”。
高育良靜靜地聽著,面色古井無波。
直到,祁同偉從口中,清晰地吐出那兩個字。
“國安。”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出現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停頓。
他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裡,平日的從容淡定瞬間褪去,變得銳利而凝重。
他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整個書房的空氣,彷彿都隨之凝固。
他盯著祁同偉,沉聲問道。
“你們確定,是國安?”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高育良的表情,徹底不淡定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書房裡,只剩下三個人沉重的呼吸聲。
許久,高育良才重新開口,他沒有去討論誰對誰錯,而是目光如炬,直指問題的核心。
“亮平,按照同偉的說法,你當時的行為,客觀上已經阻礙了國家安全部門的緊急行動。”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對你採取任何強制措施,都情有可原。”
他看著侯亮平,輕輕嘆了一口氣,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這件事,恐怕真的有些難辦了。”
侯亮平一聽這話,立刻反駁,語氣中充滿了理論上的理直氣壯,以及一絲被輕視的憤怒。
“難辦什麼?老師!”
“就算情有可原,他也不能用槍指著我!我是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檢察官!代表的是國家的法律!”
看著自己這個最得意的學生,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糾結於這種“身份”和“程式”問題。
高育良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深深的失望。
這股失望,甚至壓過了事件本身的棘手程度。
他加重了語氣,聲音裡透著一絲冰冷。
“情況不同!那不是普通的警察,是國安!”
“你懷疑林默和丁義珍有關聯,現在有切實的證據嗎?”
侯亮平被老師這嚴厲的質問,問得一滯。
他梗著脖子,最終還是隻能不甘地搖頭。
“暫時……還都是基於線索的推測。”
“推測?”
高育良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侯亮平的心上。
“就為了一個沒有證據的推測,你就敢去攔截國安的車,抓捕他們要保護的人?”
眼看在法理上說不過老師,侯亮平急了,使出了自己最後的,也是他認為最管用的殺手鐧。
“怕什麼!”
“他們國安再特殊,也不能用槍指著國家幹部!這是原則問題!”
“大不了,我去找我岳父說明情況!我不信這個邪!”
聽到這話,高育良先是一愣。
隨即,他被氣得笑了起來。
這笑聲裡,充滿了無奈,更充滿了對學生那份不合時宜的政治幼稚的嘲諷。
他揮了揮手,臉上寫滿了疲憊,不想再多說一個字。
“行了,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吧。”
祁同偉見狀,知道再說下去,只會讓老師更加生氣。
他立刻拉著不情不願的侯亮平,恭敬地告辭離開。
“老師,那您早點休息。”
書房的門被輕輕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高育良一人。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和深邃。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看漢東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
許久,他回到書桌前,拿起了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是漢東省的一號人物,省委書記沙瑞金。
高育良用最簡潔,最客觀的語言,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其中牽扯到的國安、最高檢、境外勢力等所有利害關係,向沙瑞金做了完整的彙報。
電話那頭的沙瑞金,聽完後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國安,這是一個連他這個封疆大吏都必須小心翼翼對待的神秘部門。
侯亮平的背景,同樣不容小覷。
這兩方,哪一個都不是漢東省能輕易得罪的。
沉默在電話線路中蔓延。
終於,沙瑞金緩緩開口。
“育良同志,既然這件事是候處長負責的,我看,就讓他繼續處理吧。”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重如泰山。
高育良何等人物,瞬間就聽懂了沙瑞金的言外之意。
這鍋,我們漢東省不背!
誰惹出的麻煩,誰自己去解決。
讓侯亮平去跟國安硬碰硬。
贏了,是他有本事,是他背景通天。
輸了,也是他和他背後的人去承擔後果。
與我們漢東的班子,沒有半點關係。
高育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平靜地對著話筒回答。
“好的,我明白了,沙書記。”
結束通話電話,高育良看著窗外的夜色,眼神深邃如海。
他已經得到了最高指示。
一個可以將所有人都摘出去,唯獨將他那位“天真”的學生,徹底推向風暴中心的“完美”指示。
接下來,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