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樹葬的過往(1 / 1)
“排長(哥),我們也去。”
大劉和木頭意外地出現在車前面。
顧京山降下車玻璃:“你們去哪兒?”
“我們也陪著你去找廠房。”
“不用,我隨便去城東看看,靳家有個廢棄廠子在那邊。”
“莽哥也說廠子有眉目了,但是那個位置太偏僻了怕有些不妥,你自己一個人去,我們不放心。”
“有衛小姐呢。”
後排的玻璃落了下來,露出後座上的顧琳琳和衛鈴鐺。顧琳琳衝他們招招手,笑靨如花。
“哥,有琳琳在,衛小姐肯定得先顧著琳琳,讓我們陪你去吧?”木頭殷切地說。
他們一般並不跟著老大,今天燒烤城的活兒都忙完了,聽莽哥說老大去廢棄廠房看看,有點擔心位置太過偏僻,倆人對視一眼,心血來潮陪著一起。
顧京山想了一想,反正靳大伯說對方是退伍老兵,那自己再帶上兩個退伍兵去也算合適,看看能不能順利交涉成功。
“上車吧。”
顧京山開啟車門下來,示意他們前面上車,自己坐到後排去。
大劉開車,路上顧京山指點著位置,一直開到在靳大伯說的廠子門口停下了車。
斑駁的青磚,暗淡的鐵皮大門,從門縫裡望去,裡面野草一眼望不到邊際,確實荒蕪得不得了。
“喂!你們是什麼人?到這裡來幹啥?”洪亮的聲音響起。
啪——
門上開啟了一道縫隙,露出來一雙眼睛。
木頭開口:“大叔,聽說這邊有個廠子準備向外賣,我們過來探探路。”
“小夥子,你被人騙了吧,我們這邊沒人聽說廠子要向外賣。”
顧京山面色如常:“啊?不是嗎?這裡不是靳家的棉服廠嗎?”
“棉服廠房?是啊,是靳家的棉服廠房。”老頭點點頭。
看隔著鐵門說話費勁,老人家索性開啟小門,探出頭來。
上下打量著顧京山和木頭。
倆人筆挺的姿態,謙遜的語氣,令人熟悉的感覺。
老頭不由升起一絲好感。
“那就沒錯了,我能從門口看一下嗎?大叔怎麼稱呼?”顧京山沒有要求進去參觀,他們初來乍到,不想挑起對方反感的情緒。
“小子,你跟靳傢什麼關係?”老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知道老棉服廠姓靳的人,應該不多。
“我跟靳家的小輩是發小,最近想要開個調料廠,需要廠房,正好靳大伯說他在城東有一個廢棄廠房想出手,就一起過來看看。”
大劉停好了車,也跟了上來。
老頭的目光繞著他們三個轉了好幾圈。
一個人的儀態或許看不把穩,但是三個人走在一起,就很明顯了。
三個當兵的?以中間那個高個子為首。
老頭對他們詢問的話充耳不聞:“你們當過兵?”
“大伯你怎麼知道?”大劉熱情的攀談。“我們都退伍了,要不是排長收留了我們,出來流浪差點兒餓死在海山。”
老頭似乎對他們的事情很感興趣,連連提問:“你們現在幹什麼?退伍回來都不安排工作了嗎?”
“從八五年開始裁撤的多了,安排不得排隊啊,安排不上,日子也得過啊,不找點兒活幹,不得餓死?現在做了點小買賣,我們跟著老大開了個燒烤火鍋攤子。”
老頭臉色一變,前後倆人的說法不一樣:“他剛剛怎麼說想要弄個調料廠子?”
大劉利索地解釋:“大叔你問的我們現在幹嘛,我們就是打工的。”
“他是老闆,準備以後開個調料廠子,不矛盾。我們陪著一起出來找找能做調料廠的地方。這邊很少過來,怕萬一再找不清路。”
顧京山附和:“是啊,地方不夠用,出來聯絡聯絡空廠房,想要把家當搬遷出來。”
兩邊的話又能合起來,老頭的神色溫和下來。
“你們做什麼調料?還需要大廠房?”他記得弄佐料不都是小作坊嗎,一間屋就能撐起一個佐料攤子。
“現在做火鍋底料,以後可能做的更多品種。”
大劉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來一個小瓶子,遞了出去。
“這是我們做的火鍋底料,不煮火鍋,煮青菜麵條的時候擱一點兒也好吃。”
老頭眯著眼,將信將疑的接過來,是個透明玻璃瓶裝的半瓶子紅油和底料。
擰開聞了一下,一股直衝腦門的複合香辣味道撲鼻而來。
不由又信了幾分。
“你們真的是來看場地的?”
“如假包換,靳家說是想把這個廠子賣給我,我尋思先過來看看什麼情況。”
“那你們退伍之前的番號是啥?”
三人對視一眼,對方天馬行空的問題讓人差點接不了招兒,但是這個問題讓他們眼露悵然。
“我們的部隊已經裁撤,併到其他軍區,現在已經沒有番號了。”顧京山遺憾地搖搖頭,並不準備透露。
“沒有番號······裁撤······”老頭自言自語咀嚼著這幾個字,掃一眼面前三個後生的悵然表情,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們是真心想要買這塊地皮?”
“是啊,總得給兄弟們一口飯吃。”
老頭沉吟了半晌:“那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我們這些老傢伙?”
“啊?”
“我不信姓靳的沒說,要接手這個廠子,就要同時接手我們這些老傢伙。”
“靳大伯提過,你們一共有多少人?”
顧京山精神一震,老頭話音兒的意思是準備接納他們,不攪和了嗎?
老頭的表情有些哀慼:“還有三十五個人。”
“不是上百口人嗎?”顧京山脫口而出。
靳大伯說的上百口人是怎麼回事?一下子少了一半多?
老頭的神情沉重:“你想見見嗎?”
“能見嗎?”顧京山有些意外。
“進來吧。”老頭開啟了大門,讓他們進來。
老頭默默的在前面走,也不顧他們三個跟不跟得上。
“他們在哪兒?”走了很久都沒見著人影兒,大劉忍不住問。
“這裡就是。”
顧京山三人被帶到了一塊空地,只有幾十棵樹苗長在這裡,地面挺乾淨,連雜草都沒有,跟其他地方雜草叢生的樣子涇渭分明,對比非常強烈。
木頭失聲道:“樹葬?”
他們家那邊葬禮的形式比較多樣,所以能聯想到一起。
顧京山深深地凝視著幾十棵長勢不一的樹,猶如被大錘擊中。
老頭讚許的點點頭:“你倒是機靈。”
顧京山不由嘆息:“你們這裡多久沒人來了?”
“十來年吧,這個廠子荒廢了得十來年了。”
顧京山咋舌。
十來年時間,原本百十口殘疾老兵,現在還活著的不足四十口人。其他人都已經長眠在這片土地上。
“為什麼不立碑?”
“立碑?怎麼立?我們都是罪人。”
“靳家沒管你們嗎?”
“管了,他們給了錢,把錢給了管理人員,但是那傢伙卷著錢走了。”老頭一臉漠然。
他們要不是有人零星出去打零工彼此幫襯,早就餓死了,就這樣,這十多年時間也差不多死了七七八八。
從76年開始,海山市進入持續少雨階段,除1978年、1984-1985年接近常年水平外,其餘年份降水量均低於常年。
這裡是有不少土地,但是地裡的莊稼欠收,他們手裡又沒多少錢。
求助?不敢啊。
管理他們的傢伙走之前一直給他們灌輸的思想是,出去就要被人抓走。
因為他們是肆人幫時代的逃兵,還幫那些人私下製造過違禁品。
聽完老人家講述的問題,顧京山不由感嘆。
愚昧無知害了他們。
這塊地屬於歷史遺留問題。
靳家那一代的主事者76年買下的這個破產棉服廠。
說起來搞笑,明明是為了討好某些人,把棉服廠買了下來,幫他們處理壓在手裡的呆滯產業。
一陣風過來,很快就被當作餘黨被清算。
這個廠子沒人敢再動,就這麼荒廢了下來,一荒廢就是十幾年。
這是一筆賠本的買賣,也是靳家差點兒站錯隊伍的恥辱標誌。
好在那會兒主事的靳家人在事發之時死掉了。
人死賬消,不管是自盡還是他殺都被掩蓋了過去。
沒有了證人,靳家又送出絕大半家產,才得以儲存下來。
靳大伯要不是為了湊錢投資新的產業,幾乎把這裡忘了。
既然想起來,又不差這塊地,留著對大家又不好。
索性拍板賣出去。
聽聞顧家小子到處找廠房的訊息,正中他下懷。
就有了上午靳大伯跟顧京山茶館裡見面那一幕。
而對那些老兵來說,他們是被人坑害的一批人。
他們在部隊當兵當的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接到通知,抽調一批人去支援地方產業,他們傻傻的就來了。
來了之後才發現被人坑慘了。
他們竟然要私下製造違禁品,但是他們又回不去了——他們的軍籍已經被消除,偽造的把柄也被上面拿住。
就這麼糊里糊塗待了下去。
車上的顧琳琳遠遠看著老爸在門口跟人交涉,大腦在飛速運轉。
【棉服廠?棉服廠?怎麼感覺聽到過這個名字呢?】
她想了好久,才在零星的記憶中抽出一絲苗頭。
【不對,裡面是個兵工廠!】
她正想把老爸叫回來,但是回過神來卻發現,門口已經空無一人。
“他們去哪兒了?”顧琳琳焦急地問衛姑姑。
“看大門的老人家邀請他們進去參觀了。”
“我們也去看看!”
“不行啊,老闆說不許你下車的。”
“可是······”
顧琳琳快要急得上火了。
“打給我爸!我有急事兒!”
“我只帶了BB機。”
衛鈴鐺有些無奈,她怎麼就沒想著帶大哥大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