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只是當時已惘然（1 / 1）
十七歲的夏天，陽光像融化的金子般流淌在場院的麥垛上。風清嘯望著小娟緋紅的臉頰，少女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她仰起頭，嘴唇像初綻的玫瑰花瓣般微微顫抖：“清嘯哥，你咋這麼壞啊。“
這句話像一粒火種，點燃了少年心底最隱秘的悸動。風清嘯笨拙地抱住小娟，隔著粗布衣裳能感受到少女急促的心跳。麥草的清香混著小娟髮間的皂角氣味，讓這個夏日的午後永遠定格在他的記憶裡。
第二天清晨，風清嘯扛著鋤頭跟姐姐們下地時，還忍不住回頭望向鄭老師家的窗戶。陽光透過窗欞，卻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他想著午後要去鎮上練琴，回來就能見到小娟——這次要好好親親她，不必讓她把手擋在胸前...
命運的轉折往往就在最平凡的瞬間。晌午的陽光毒辣辣地炙烤著大地，風清嘯剛走到村口，就聽見有人喊：“清嘯，你媳婦兒出事了！“
他永遠記得那一刻血液凝固的感覺。雙腿像灌了鉛，卻又不由自主地向河邊狂奔。蟬鳴刺耳，汗水模糊了視線，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河邊已經圍滿了人。放牛的孩子結結巴巴地描述著小娟如何“像掉了魂似的“走到橋中央，如何“一頭扎到河裡“。風清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他不顧眾人阻攔跳進湍急的河水，冰涼的河水瞬間沒過頭頂。
六里外的水庫閘門像一張貪婪的巨口。當風清嘯在岸邊看到那具蒼白的軀體時，時間彷彿靜止了。小娟靜靜地側臥在泥灘上，溼漉漉的長髮像水草般纏繞著她青春的身軀。陽光照在她瓷白的肌膚上，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澤——這具美麗的軀體已經沒有了生命的氣息。
風清嘯脫下汗溼的褂子蓋住小娟，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少女的身體冰涼柔軟，髮間還帶著河水的腥氣。馬車緩緩駛回村子，懷中的小娟隨著顛簸輕輕晃動，嘴角不斷滲出渾濁的河水，打溼了風清嘯的衣襟。
“小娟，醒醒...“少年嘶啞的呼喚消散在燥熱的空氣中。他凝視著懷中人緊閉的雙眼，恍惚間覺得那長長的睫毛隨時會顫動起來。
鄭老師家的院子裡，白布單下的小娟安靜得像睡著了一般。風清嘯跪在草墊旁，輕輕掀開被單。雨滴開始落下，打在少女蒼白的臉頰上，像無聲的淚水。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少年俯身吻上那對冰冷的唇——這是他們的第二個吻，也是最後一個。
三日後，一口薄棺將十六歲的芳華永遠封存。風清嘯坐在新墳前，指尖摩挲著溼潤的黃土。那隻老狸貓蜷縮在墓碑旁，發出淒厲的哀鳴，不久也隨主人而去。
當四麗顫抖著遞來那張被雨水浸過的字條時，風清嘯的世界再次崩塌。“清嘯哥：——把我欺負了，我沒臉再見你了...“模糊的字跡像一把鈍刀，將他的心割得血肉模糊。菜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少年在村子裡瘋狂地奔跑、叫罵，卻始終找不到那個被淚水暈開的姓名。
師傅一家搬走那日，老人拍了拍風清嘯的肩膀：“好好學吧，別讓你的姐姐們多操心。“風清嘯望著馬車揚起的塵土，感到生命的一部分也被永遠帶走了。
多年後，當風清嘯站在時空巡邏局的檔案室，指尖拂過“1978年8月24日“的卷宗時，那個夏日的陽光依然灼痛著他的記憶。泛黃的照片上，少女的笑靨如花，而案件記錄裡“自殺“兩個鉛字，冰冷得刺眼。
父親風天震的辦公室就在走廊盡頭。風清嘯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制服領口。十七歲那年未解的謎題，今日終要有個答案。他抬手敲門，金屬徽章在袖口閃著冷光——上面刻著時空巡邏局的標誌，也刻著他這些年的執念。
門開了。父與子隔著辦公桌對視，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往事的塵埃。
“關於小娟的死，“風清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您是不是該告訴我真相了？辦公室的百葉窗將陽光切割成細長的金線，落在風天震斑白的鬢角上。他摩挲著茶杯邊緣的手突然停住，陶瓷杯底與實木桌面碰撞出沉悶的聲響。
“坐。“風天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你加入巡邏隊，就是為了查這個？“
風清嘯沒有動。制服的金屬紐扣在陽光下閃著冷光，與他眼中的寒意如出一轍。“當年您突然被調往時空管理局，三個月後小娟就...“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太巧了。“
窗外的梧桐樹上，知了突然集體噤聲。風天震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泛黃的檔案，牛皮紙袋上“絕密“兩個紅字已經褪色。“1978年8月23日，確實有時空罪犯潛入過你們村子。“
風清嘯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個夏日的記憶如潮水湧來——麥垛旁小娟緋紅的臉頰，河岸邊蒼白的軀體，字條上被淚水暈開的墨跡...
“是時空偷渡者。“風天震翻開檔案，黑白照片上是個穿中山裝的男子，“代號'教書匠'，專門回到過去侵犯少女。那天他本來要抓的是...“
“二姐。“風清嘯突然明白過來，拳頭砸在辦公桌上，“那年二姐二十二歲，在村小代課。“
風天震沉重地點頭：“我帶隊追捕時驚動了他。他倉皇逃竄時撞見了去河邊洗衣服的小娟...“老人的手微微發抖，“等我們找到他，已經...“
檔案最後一頁貼著張現場照片。風清嘯看見十六歲的小娟躺在河灘上，白布單隻蓋到鎖骨，露出脖頸處青紫的掐痕。法醫報告上的“機械性窒息“四個字像刀子扎進眼睛。
“為什麼不告訴我？“風清嘯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時空管理局的規定。“風天震疲憊地揉著太陽穴，“而且...當時你才十七歲。“
窗外的警報突然響起，紅色警示燈開始旋轉。電子女聲冰冷地播報：“檢測到1978年時間線波動，請立即處置。“
風清嘯猛地站起，制服下襬帶倒了茶杯。褐色的茶漬在檔案上洇開，像極了當年小娟嘴角滲出的河水。“我要去1978年8月23日。“他按下腕錶上的時空座標，“就現在。“
“不行！“風天震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改變既定事件會引發時空悖論！“
風清嘯甩開父親的手，眼中燃燒著十七年積壓的怒火：“那年的我已經失去太多了。“他按下傳送鍵，藍光開始在周身環繞，“這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
當刺目的藍光散去，風清嘯聞到了記憶中的味道——曬熱的麥草香混著泥土的腥氣。遠處傳來知了不知疲倦的鳴叫，還有少女清脆的歌聲：
“清嘯哥，快來看呀，我抓到一隻紅蜻蜓！“
他轉過身，看見十六歲的小娟站在田埂上。陽光穿透她手中蜻蜓的翅膀，在她臉上投下斑斕的光影。少女的笑容那麼鮮活，彷彿下一秒就會蹦跳著撲進他懷裡。
風清嘯的指尖撫上腰間的時空穩定器。他知道，按下這個按鈕就能永遠定格這個瞬間。但代價是——現在的自己將不復存在。
“小娟...“他輕聲呼喚，十七年的思念都融在這兩個字裡。少女疑惑地歪著頭，紅頭繩扎著的馬尾辮在風中輕輕搖晃。
就在這時，他看見田埂另一端出現個穿中山裝的身影。那人手裡把玩著塊懷錶，目光正貪婪地在小娟身上游移。
風清嘯的血液瞬間沸騰。他閃電般拔出手槍，卻在扣動扳機的剎那被一股巨力撞開。子彈打偏在稻田裡，驚起一群麻雀。
“你瘋了？！“風天震死死按住他，“殺死時空罪犯會改變整個時間線！“
“那就改變好了！“風清嘯掙扎著，眼中的水光模糊了視線，“憑什麼小娟要死？憑什麼...“
穿中山裝的男子已經警覺地退後，懷錶開始發出藍光。風天震突然鬆開手，從腰間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槍。
“記住，“他扣下扳機，一道紫光擊中正在消失的罪犯，“時空管理局第一條守則——“
罪犯的身影如煙霧般扭曲消散。風天震的聲音和十七年前一樣沉穩：
“有些悲劇無法改變，但正義永遠不會缺席。“
風清嘯跪在田埂上，看著不遠處的小娟彎腰去撿掉落的紅頭繩。少女的歌聲飄蕩在夏日的風裡，那麼近，又那麼遠。
當藍光再次籠罩全身時，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著全部青春與痛楚的時空。一滴淚水落在1978年的泥土裡，轉瞬就被炙熱的陽光蒸發時空傳送的藍光尚未散盡，風清嘯就聞到了消毒水刺鼻的氣味。他踉蹌著跪倒在時空管理局的傳送臺上，制服的領口被汗水浸透。1978年的陽光似乎還殘留在視網膜上，與眼前慘白的燈光重疊成模糊的光暈。
“違規穿越，禁閉三天。“冰冷的女聲從頭頂傳來。風清嘯抬頭，看見監察科的林科長站在防爆玻璃後，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她身後的大螢幕上，正在迴圈播放他剛才在1978年開槍的畫面。
風清嘯掙扎著站起來，膝蓋撞在金屬欄杆上發出悶響。“那個罪犯——“
“已經收容在時空監獄。“林科長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流過一串資料程式碼，“但你父親擅自使用脈衝槍，導致1978年時間線出現0.3%的偏移。“她突然調出一段監控錄影，“看看你幹了什麼。“
畫面裡，穿中山裝的罪犯在消失前撞倒了路過的鄭老師。本不該相遇的兩人有了短暫接觸，鄭老師手中教案散落一地——其中就有小娟的作文字。
“這本該是改變小娟命運的關鍵時刻。“林科長放大畫面，作文字上《我的理想》標題清晰可見，“現在它被永遠埋在泥土裡了。“
風清嘯的拳頭砸在防爆玻璃上，指關節滲出鮮血。“你們明明可以救她！“
“時空管理局不扮演上帝。“林科長調出另一組資料，1978年的時間線上，無數光點如蛛網般延伸，“每個生命都與千萬個時空節點相連。救一個人，可能意味著殺死千萬人。“
禁閉室的鐵門在身後關閉，風清嘯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黑暗中，父親最後的話語在耳邊迴響：“正義永遠不會缺席...“可小娟永遠停留在了十六歲。
腕錶突然震動，投影出一段加密資訊。風清嘯瞳孔微縮——這是隻有局長級別才能傳送的量子通訊。畫面裡，風天震站在某個類似實驗室的地方，背後是巨大的環形裝置。
“清嘯，時空管理局隱瞞了真相。“父親的聲音壓得極低，“'教書匠'不是普通罪犯，他來自2188年的'修正派'——群妄圖改寫歷史的瘋子。“
投影切換到一個陌生男人的檔案。“莫教授，時空物理學權威。他研究發現，某些人的死亡會形成'時空錨點'，維持著關鍵歷史節點的穩定。“風天震的影像開始閃爍，“小娟就是這樣的錨點...“
訊號突然中斷。風清嘯的腕錶發出過熱警報，晶片自動熔燬。禁閉室的燈驟然亮起，林科長帶著四名武裝警衛破門而入。
“風天震涉嫌叛變。“她手中的脈衝槍對準風清嘯胸口，“你最好配合調查。“
風清嘯慢慢舉起雙手，目光掃過警衛裝備的時間穩定器。就在林科長伸手要摘他腕錶的瞬間，他猛地後仰，一個掃堂腿踢翻最近的警衛。時空穩定器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嗡鳴。
“抓住他！“林科長的尖叫中，風清嘯已經奪過脈衝槍。藍光閃過，禁閉室的牆壁被轟出個大洞。警報聲響徹走廊，紅色警示燈將所有人的影子拉長成扭曲的形狀。
穿過通風管道時，風清嘯的腕錶突然收到段陌生頻率的座標。下方標註著父親的字跡：“環形實驗室，真相在此。“
管理局的追捕聲越來越近。風清嘯咬咬牙，調出父親最後出現的時空座標。傳送藍光亮起的剎那，他看見林科長舉起的槍口噴出紫光——
劇痛中，風清嘯墜入時空隧道。無數記憶碎片如走馬燈閃過：小娟在麥垛旁羞紅的臉，父親在辦公室疲憊的眼神，還有那個穿中山裝的罪犯詭異的微笑。最後定格在眼前的，是間充滿未來感的環形實驗室，中央懸浮著個巨大的金色沙漏。
“你來了。“風天震從陰影中走出，制服上沾著血跡，“我時間不多。“
風清嘯的脈衝槍對準父親：“什麼叫'時空錨點'？“
風天震苦笑一聲，調出全息投影。畫面裡是條錯綜複雜的時間線，某些節點閃著紅光。“這些人的犧牲，阻止了更可怕的災難。“他放大1978年的節點，“小娟的死，讓'修正派'沒能拿到關鍵資料。“
“什麼資料？“
“你的基因樣本。“風天震指向沙漏，“小娟遇害那天，你跳進河裡救她時留下了血液。那是時空免疫體質的原始資料，能製造穿越時空的超級士兵。“
風清嘯的槍微微發抖：“所以小娟必須死？“
“不。“風天震突然劇烈咳嗽，嘴角滲出血絲，“我們發現...錨點可以轉移。“他調出段監控，畫面裡是年輕時的自己抱著小娟的屍體，“只要有人自願承擔因果...“
警報聲突然響徹實驗室。風天震猛地推開兒子，一道紫光穿透了他的胸膛。“快走！“他按下沙漏基座的按鈕，“去2188年，找到莫教授...“
傳送藍光吞沒視野的最後一刻，風清嘯看見父親倒在血泊中，手中攥著小娟當年的紅頭繩。環形實驗室開始崩塌，金色沙漏碎裂成無數光點。
當風清嘯再次睜開眼睛，面前是2188年陰沉的天空。高聳入雲的全息廣告牌上，莫教授的臉正在微笑：“歡迎來到新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