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再走幾步就到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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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沉了下來,只有西邊山坳裡還剩抹殘紅,像塊被揉皺的胭脂,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沉。

鑄鐵爐裡的煤塊早就沒了火氣,只剩下幾點暗紅在灰燼裡掙扎。

寒氣像群無孔不入的小蟲子,順著帆布的縫隙往裡鑽,在毛氈邊上結出層細密的白霜,摸上去冰冰涼涼的,像是給帳篷鑲了道銀邊。

“二柱,時候不早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李辰溪搓著凍得發僵的手指,指節“咔咔”地響。

搪瓷盆裡的魚還在撲騰,濺起的水花落在冰面上,眨眼就凍成了層薄冰,亮晶晶的。

二柱望著自己釣竿上還在滴水的魚線,喉結動了動,那句“再釣會兒”在喉嚨裡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只悶悶地應了聲:“好。

”他彎腰收拾漁具的時候,帽簷掃落了帳篷頂上的霜花,霜花簌簌地落在後頸上,涼得他一激靈。

拆帳篷的時候才發現比搭的時候難多了。

金屬支架早就被凍透了,李辰溪哈出的白氣一碰到支架就凝成了霜,手指往上面一放,差點就粘住了。

他費了老大的勁,才一點點把支架拆開,每動一下,關節都像生了鏽似的。

二柱在一旁拽著防風布,布料和冰面粘在一起,扯開的時候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像是誰在撕扯棉絮。

裝滿魚獲的竹簍壓在肩上沉甸甸的,魚尾拍打竹篾的聲音,混著兩人踩碎薄冰的“咔嚓”聲,在空曠的冰湖上盪來盪去。

風從耳邊刮過,帶著冰碴子的涼意,把這些聲響送向遠處,像是在跟這片冰封的湖面告別。

李辰溪回頭望了眼剛才紮營的地方,冰面上的窟窿已經結了層薄冰,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忽然想起剛到這兒的時候,太陽還掛在東邊的山頭上,把冰面照得金燦燦的,像鋪了層碎金子。

那時候二柱還挺拘謹,手裡的釣竿握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十六叔,您說這冰底下的魚,冬天不睡覺嗎?”二柱當時的聲音裡帶著點好奇,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冰窟裡的水面。

李辰溪當時正往冰窟裡撒魚食,聞言笑了笑:“它們可比人勤快多了,天越冷,胃口越好。”

現在想想,時間過得可真快,不知不覺就從日頭高照到了月上中天。

二柱肩上的竹簍也沉甸甸的,裡面的魚時不時撲騰一下,把竹簍撞得“咚咚”響。

他走在前面,棉褲的褲腳沾了不少冰碴子,走起路來“沙沙”作響。

李辰溪看著二柱的背影,想起剛才他把牛肉乾揣進內袋時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這孩子打小就懂事,家裡條件不好,卻從來不多說話,什麼事都自己扛著。

就像剛才,明明看著白麵饅頭眼睛都直了,卻還一個勁地往回縮手,那點自尊看得比什麼都重。

風又大了些,吹得頭上的棉帽“撲撲”作響。

李辰溪把帽繩繫緊了些,加快了腳步跟上二柱。

冰面上的月光被風吹得晃悠悠的,像是水面上的波紋。

遠處的山影黑沉沉的,像頭蹲在那裡的巨獸,靜靜地看著他們離開。

二柱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十六叔,您看那是什麼?”他指著遠處的冰面,聲音裡帶著點驚訝。

李辰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遠處的冰面上有個黑影在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冰上爬。

他心裡咯噔一下,握緊了手裡的魚竿:“別往前走了,小心點。”

兩人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黑影卻沒了動靜。

風把冰面吹得“嗚嗚”作響,像是有誰在哭。

二柱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顫:“十六叔,會不會是狼啊?”

李辰溪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搖搖頭:“不像,狼走路沒那麼慢。

估計是哪個冰窟窿沒凍好,冰面在動吧。

”他雖說著,心裡卻也沒底,拉著二柱往旁邊繞了繞,儘量離那黑影遠些。

走了沒多遠,二柱忽然“哎呀”一聲,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李辰溪趕緊伸手扶住他,“怎麼了?”

二柱站穩了,指了指腳下,“這冰面好像有點薄。”

李辰溪低頭一看,果然,腳下的冰面比別處要透亮些,隱約能看到下面的水影。

他心裡一緊,“往邊上走,踩著剛才的腳印。”

兩人小心翼翼地沿著剛才的腳印往前走,誰都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吹過的聲音。

剛才還覺得沉甸甸的竹簍,這會兒好像更沉了,壓得肩膀生疼。

過了好一會兒,才走出那段薄冰區。

二柱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剛才可嚇死我了。”

李辰溪也鬆了口氣,笑了笑:“沒事了,這冰面看著結實,其實藏著不少門道。

”他想起年輕的時候,有回在這湖上釣魚,差點就掉進冰窟窿裡,幸好當時反應快,抓住了旁邊的一塊厚冰。

從那以後,他在冰上走總是格外小心。

月亮漸漸升到了頭頂,把冰面照得亮堂堂的。

遠處的樹林黑黢黢的,像道墨色的屏障。

李辰溪估摸著,再走半個時辰,就能到村子了。

他能想象到村裡的景象,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著煙,煤油燈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昏黃的一片,看著就讓人心裡暖和。

二柱的腳步明顯快了些,想來也是歸心似箭。

他肩上的竹簍晃了晃,裡面的魚又撲騰起來,像是也知道快要到家了。

李辰溪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趟冰釣來得值。

不光是釣著了魚,更重要的是,跟這孩子拉近了不少距離。

剛才吃飯的時候,二柱話也多了些,跟他講了不少村裡的事,說誰家的雞下了雙黃蛋,誰家的孩子又考了第一名,說得眉飛色舞的,眼睛裡有了光。

風好像小了點,耳邊的呼嘯聲弱了些。

李辰溪抬頭望了望月亮,月亮周圍沒什麼雲,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夜晚,父親帶著他在冰上釣魚,那時候的魚竿還是父親親手做的,用的是山上的竹子,輕巧又結實。

父親總是說,釣魚講究的是耐心,心不靜,魚就不上鉤。

現在想想,父親的話真是沒錯。

在這冰湖上待著,什麼煩心事都忘了,眼裡只有那根魚線,心裡只盼著魚上鉤。

時間就在這盼望著不知不覺地溜走了,等回過神來,天早就黑透了。

“十六叔,您看前面是不是到村口了?”二柱的聲音打斷了李辰溪的思緒。

李辰溪往前一看,果然,遠處隱約能看到幾間屋子的輪廓,窗戶裡透出的燈光像幾顆星星,在黑夜裡閃著。

他心裡一暖,“快了,再走幾步就到了。”

兩人加快了腳步,肩上的竹簍晃得更厲害了,裡面的魚像是也感受到了即將到家的喜悅,撲騰得更歡了。

踩在冰面上的“咔嚓”聲也變得急促起來,像是在為他們加油鼓勁。

李辰溪能聞到村裡飄來的炊煙味,混著柴火的氣息,讓人心裡踏實。

他知道,等進了村,二柱的娘肯定會站在門口張望,看到二柱帶著這麼多魚回去,臉上肯定會笑開了花。

而他自己,也該回家喝口熱湯,暖暖這凍了一天的身子了。

冰面在腳下延伸著,像是一條通往溫暖的路。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冰面上,隨著他們的腳步一起移動。

那些剛才釣魚的片段,像電影似的在腦子裡過著,二柱釣到第一條魚時的興奮,吃饅頭時的拘謹,還有拆帳篷時的笨拙,都那麼清晰。

李辰溪忽然覺得,這冰釣釣的不光是魚,還有這份難得的清靜和人與人之間的溫情。

在這冰封的世界裡,一點小小的善意,一點簡單的分享,就能讓人心裡暖和好久。

就像剛才那白麵饅頭和牛肉乾,在別人看來可能不算什麼,但在二柱眼裡,卻是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看了眼身邊的二柱,這孩子正低著頭往前走,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聽著就讓人覺得高興。

李辰溪笑了笑,也跟著加快了腳步,往那片透著溫暖燈光的村子走去。

冰面上的腳步聲和魚尾的拍打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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