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傳承(1 / 1)
天剛矇矇亮,窗欞上還沾著層薄霜,廚房裡就飄起了一股再熨帖不過的氣息。
那味道混著柴火的煙香、新磨麵粉的清甜,還有點灶臺上陳年油漬的厚重感,是李辰溪打小聞到大的、刻在骨子裡的味道。
奶奶正站在案板前,她那雙手上的老繭像老樹皮似的,摸上去糙得很,卻比任何精密儀器都靈巧。
只見她從那個掉了漆的鐵皮罐裡捏出一小撮鹼面,指尖微微一顫,那些白色的粉末就像初春的細雪,輕輕落在那盆醒得正好的麵糰上。
“得揉得勻勻的,鹼大了發苦,鹼小了發酸。
”奶奶嘴裡唸叨著,把袖子往上捲了卷,露出胳膊上鬆垮卻結實的皮肉。
她雙手按在麵糰上,胳膊帶動著肩膀一起發力,麵糰在案板上發出“砰砰砰”的聲響,一下下的,像村口老槐樹的年輪在生長,又像地裡的春芽在破土,透著股子生生不息的勁兒。
晨光從窗紙上的破洞鑽進來,在她花白的頭髮上跳躍,把那些爬在臉頰上的皺紋都鍍上了層金邊,看著倒比城裡美容院的燈還暖。
揉著揉著,原本有些坑窪的麵糰漸漸變得光溜起來,捏在手裡軟軟的卻又帶著股子犟勁,像個剛吃飽奶的娃娃,透著股鮮活氣。
奶奶時不時停下來,用手背抹抹額角的汗,再用手指戳戳麵糰,看它慢慢回彈的樣子,嘴角就咧開個慈祥的笑。
灶膛裡的柴火“噼啪”響著,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把那些藏在皺紋裡的故事都照得暖暖的。
沒多大功夫,案板上就擺滿了一個個圓滾滾的饅頭坯,白生生、胖乎乎的,像是從河裡撈上來的鵝卵石,又像是天上掉下來的小月亮。
奶奶從抽屜裡翻出那個鐵皮小盒,裡面裝著塊用了大半輩子的胭脂,她捏起根細竹枝,蘸了點紅,小心翼翼地往每個饅頭頂上點了個紅點兒。
那紅色不算扎眼,帶著點沉澱的溫潤,在晨光裡泛著喜氣,像是給每個饅頭都繫了個紅綢帶。
“這發麵啊,就得有耐心,火急了不成。
”奶奶一邊把饅頭往蒸籠裡擺,一邊絮絮叨叨,“過日子也一樣,得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你看這饅頭,發起來了才叫饅頭,發不起來就是死麵疙瘩。
”她說著,把最後一個饅頭擺得端端正正,拿起那個竹編的籠蓋“啪”地一聲扣上。
沒一會兒,白色的蒸汽就從蓋子縫裡往外鑽,像一群調皮的小娃娃,帶著甜甜的麥香,把整個廚房都裹了起來,連牆角的蜘蛛網都變得黏糊糊、香噴噴的。
院子裡的李辰溪是被一陣濃烈的腥氣攪醒的。
他翻了個身,眼皮沉得像粘了膠水,腦子裡還嗡嗡響著城裡加班時的鍵盤聲。
費勁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就看見爺爺蹲在那棵歪脖子石榴樹下,正跟一隻褪了一半毛的雞較勁。
旁邊的大鐵盆裡冒著熱氣,水面上漂著些黃燦燦的雞毛,像撒了把碎金子。
廚房門口,奶奶正踮著腳在牆櫃最上層摸索,蒸籠裡的白汽像雲彩似的往上湧,把玻璃窗糊成了磨砂的,外面的老棗樹只能看見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像幅沒畫完的水墨畫。
“爺,奶,咋不叫我起來搭把手?”李辰溪趕緊走過去,順手把軍綠色毛衣的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曬成古銅色的胳膊,肌肉線條清清楚楚的,一看就是幹過力氣活的。
奶奶聽見動靜,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沾了好幾塊麵粉,在顴骨那裡連成一小片,像是長了圈白鬍子,看著倒比城裡的聖誕老人還親切。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條縫,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朵盛開的菊花:“你在城裡跑東跑西的,腳不沾地,好不容易回來歇口氣,多睡會兒怕啥?”
說著,她拿起那個豁了口的搪瓷瓢,往灶邊的水缸裡舀了瓢水,“這雞本是前兒就殺好凍著的,你爺爺偏說不行,非犟著說現殺的才有嚼頭,天不亮就把雞窩裡最肥的那隻逮出來了,攔都攔不住。”
李辰溪沒再多說,走到爺爺身邊蹲下,接過那隻還在微微抽搐的雞。
他捏住雞翅膀根的地方,手指靈活地在雞皮上游走,那些細小的絨毛被他捻得乾乾淨淨。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準得很,不像爺爺那樣要用熱水反覆燙,倒像是在給雞做按摩似的,連爺爺都忍不住點頭:“這手法,比你爸年輕時強多了。”
爺爺在一旁看著,從褲兜裡掏出個用了多年的鑷子遞給孫子,那鑷子的尖兒都磨圓了,卻還閃著光。
“脖子底下那層細毛得鑷乾淨,”爺爺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早起的乾澀,像砂紙蹭過木頭,“這是給老祖宗上供的,一點含糊不得,得讓他們看著舒心,來年才能保佑咱順順當當的。”
這時候,蒸籠裡的蒸汽越來越旺,“嗚嗚”地像個撒嬌的娃娃在哼唧,從蓋沿溢位來,在院子裡慢慢散開,把遠處的籬笆牆都罩得朦朦朧朧的,像是在院子裡掛了層白紗。
奶奶開啟籠蓋,一股更濃的麥香湧了出來,直往人鼻子裡鑽,她用那雙竹筷,小心翼翼地把饅頭一個個夾出來,碼在鋪著粗布的竹籃裡。
那些饅頭脹得鼓鼓的,像剛吹起來的氣球,用手指輕輕一按,立馬就彈了回來,像是揣了團彈簧在裡面。
“等會兒祭完祖,就把這些饅頭擺到供桌上,”奶奶看著爺孫倆忙乎,眼角的皺紋裡都盛著笑,“你看這饅頭髮得多好,白白胖胖的,今年咱家的日子指定也能像這饅頭一樣,往上竄一截,比去年更紅火。”
李辰溪把最後一根細毛鑷下來,把光溜溜的雞放進盆裡清洗。
水花濺起來,打溼了他的褲腳,冰涼的感覺讓他打了個激靈,倒把殘存的睡意都趕跑了。
他抬起頭,看見東邊的山坳裡,太陽正一點點往上爬,金色的光像融化的蜂蜜似的漫下來,把院子裡的老槐樹都染成了金綠色,樹影在地上晃來晃去,像是誰在跳著慢悠悠的廣場舞。
空氣裡這會兒熱鬧得很,有饅頭的甜香,有生雞肉的腥氣,還有爺爺旱菸袋裡飄出來的嗆人煙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李辰溪吸了吸鼻子,心裡頭一下子就踏實了——這是過年的味道,是隻有在老家才能聞見的味道,比城裡超市裡的香薰好聞一百倍。
竹籃裡的祭品已經碼得整整齊齊。
那些白饅頭頂著紅點兒,在粗布上排得像一隊小元寶;褪乾淨毛的雞被麻繩捆著腿,雞頭昂得高高的,像是還在打鳴似的,油亮的皮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像塊剛擦過的黃玉;
還有奶奶昨晚就燙好的米酒,裝在那個青花小壇裡,壇口塞著個紅布團,隱約有醇厚的酒香鑽出來,跟麥香纏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像是在催著他們趕緊出發。
爺爺拎著一沓黃紙,用紅線捆得整整齊齊的,手裡的棗木柺杖在凍硬的地上敲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跟土地打招呼。
他回頭看了看李辰溪,見他背上的布包裡裝著香燭和火柴,又叮囑了一句:“那火柴可得揣好了,別讓風颳著,點不著香可就麻煩了,老祖宗該等著急了。”
奶奶挎著竹籃跟在後面,腳步有點慢,膝蓋不太好使,走一步晃一下,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老座鐘的擺錘似的。
“昨兒晚上我就跟老祖宗唸叨了,說溪娃子回來給他們磕頭,”她的聲音輕輕的,像羽毛飄在風裡,“他們保準高興,保準今年還保佑咱一家子平平安安的,你在城裡上班也順順當當的。”
出了村口往南走,田埂上已經有不少人影在動了。
東邊的二柱子家正往祖墳那邊去,他媳婦穿著件紅棉襖,離老遠就看見爺爺,扯著嗓子喊:“三爺爺,這是帶著孫娃子祭祖去啊?溪娃子都長這麼高了,比上次見著壯實多了!”爺爺抬手應了一聲,步子沒停,嘴角卻偷偷往上翹了翹。
西邊的春蘭嬸也挎著個竹籃,籃子上蓋著塊藍布,看見李辰溪,笑著說:“溪娃子回來啦?城裡的活兒再忙也得常回來看看,你爺你奶天天在村口唸叨你呢,說你愛吃家裡的醃菜,你奶奶前兒還往罈子裡添了新菜。
”李辰溪笑著應著,腳步跟著爺爺的柺杖聲,一步一步踩在凍得發硬的土地上,心裡頭暖和得像揣了個小火爐。
路邊的麥苗上還掛著霜,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
風一吹,麥苗沙沙地響,像是在跟他們打招呼,又像是在說悄悄話。
遠處的祖墳地在一片矮樹叢裡,隱約能看見幾個墳頭,被一層薄霜蓋著,顯得安安靜靜的,像睡著了似的。
爺爺的腳步放慢了些,柺杖敲地的聲音也輕了,像是怕驚擾了地下的先人。
奶奶把竹籃往胳膊裡緊了緊,嘴裡又開始小聲唸叨起來,說的都是家裡的近況,誰家添了娃,誰家蓋了房,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老祖宗拉家常,又像是在彙報工作,連誰家的雞下了雙黃蛋都沒落下。
李辰溪跟在後面,看著爺爺的背影,突然發現爺爺比上次回來時更駝了些,背像個蝦米似的,但腳步還是那麼穩,像釘在地上似的。
奶奶的頭髮也更白了,在風裡飄著,像一團棉花,比天上的雲彩還白。
他心裡頭有點發酸,趕緊快走兩步,想扶著奶奶,卻被奶奶擺手推開了:“我硬朗著呢,不用扶,你爺才需要人扶,他那腿前兒上山崴了下,還沒好利索呢。”
這時候,蒸籠裡的饅頭香味好像還跟著他們似的,混著田裡的土腥味,讓人覺得心裡頭踏實。
李辰溪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包,香燭硬硬的硌著手心,他想起小時候跟著爺爺來祭祖,也是這樣的清晨,也是這樣的田埂,只是那時候爺爺的腰還直著,能把他架在脖子上走;奶奶的頭髮也沒這麼白,還能追著他在麥地裡跑。
時光就像這田埂上的風,不知不覺就吹老了人,卻也吹熟了莊稼,吹暖了日子,把那些平淡的時光都吹成了蜜。
爺爺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太陽,說:“時辰差不多了,老祖宗該等急了。
”說著,他加快了腳步,柺杖敲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篤篤篤,像是在給這清晨的田野伴奏。
李辰溪跟在後面,感覺這田埂好像比小時候長了不少,又好像還是那麼短,一眨眼的功夫,就看見了那片熟悉的墳地,周圍的松柏在風裡輕輕搖晃,像是在跟他們招手。
路邊的枯草上結著冰碴子,踩上去“咔嚓”響,像是在放小鞭炮。
遠處的村莊裡升起了裊裊炊煙,跟天上的雲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雲。
奶奶深吸了口氣,說:“你聞,這空氣多新鮮,比城裡的霧霾強多了,多吸兩口,能少生好些病。
”李辰溪笑著點點頭,使勁吸了口,肺裡像是被清水洗過似的,舒服極了。
爺爺回頭看了看他,突然說:“你小時候總愛在這田埂上跑,摔了好幾回,哭著喊奶奶,現在長大了,成男子漢了。
”李辰溪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那時候不懂事,淨給你們添麻煩。
”爺爺擺擺手:“哪能叫添麻煩,看著你長大,比啥都強。”
說話間,就快到墳地了,爺爺把腳步放得更輕了,像是怕踩疼了地裡的草。
奶奶也把嘴閉上了,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像是在跟老祖宗打招呼。
李辰溪的心也跟著靜了下來,手裡的布包好像更沉了些,裡面裝的不光是香燭,還有爺爺奶奶的期盼,還有老祖宗的保佑,沉甸甸的,卻讓人心裡踏實。
晨光越來越亮,把墳地周圍的樹影拉得老長,像是在地上畫著什麼神秘的符號。
風也小了些,麥苗不怎麼響了,連鳥叫聲都低了下去,整個世界都靜悄悄的,像是在等著他們開始這場莊重的儀式。
李辰溪看著爺爺的背影,突然覺得,這祭祖不光是給老祖宗上供,更是在把家裡的根一代代傳下去,就像這地裡的麥子,一茬接一茬,永遠都有新的希望在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