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麵糰(1 / 1)
爺爺吸著煙,想了想說道:“我也沒什麼想要的,一把老骨頭了,有口飯吃就行,你要是真有心,就給你奶奶買點她愛吃的桂花糕,她唸叨好幾天了。”
奶奶嗔怪地看了爺爺一眼:“就你多嘴,孩子剛回來,哪能讓他破費。
”然後又對李辰溪說,“辰溪啊,不用給我們買什麼,你平平安安的回來,比什麼都強。”
李辰溪笑了笑,心裡暗暗記下,到時候一定要給奶奶買些桂花糕回來。
他知道爺爺奶奶總是替他著想,捨不得讓他花錢,但他也想趁著過年,好好孝敬孝敬他們。
灶膛裡的餘火還在跳躍著,映著三個人的身影,溫暖而祥和,彷彿外面的寒冷和黑暗都被隔絕在了這小小的廚房之外。
老爺子擺了擺手,那隻手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像是老樹皮被歲月刻下的痕跡,他眼角的皺紋也跟著擠成一團,笑意從每一道紋路里溢位來,溫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辰溪啊,你的錢自己留著吧。
我和你奶奶在村裡生活,吃喝穿戴都不成問題。
你在城裡花銷大,同事間應酬、自己添件衣裳,哪樣不要錢?省著點用,別大手大腳的。”
李辰溪望著老爺子斑白的鬢角,那頭髮像是落滿了一層厚厚的霜,心裡跟明鏡似的——老人家說的全是掏心窩子的實話。
這些年他在城裡打拼,但凡得空就往家裡捎帶東西,春天帶些新下來的綠豆、紅豆,夏天拎回剛摘的瓜果,秋天扛著沉甸甸的玉米、高粱,冬天則是一包包的精米白麵和五花三層的豬肉,就盼著老兩口能吃好喝好,補補身子。
前陣子他還特意託在供銷社上班的朋友買了些魚肝油,軟磨硬泡了半個月,每天打電話叮囑,才讓老兩口勉強答應每天吃一粒,生怕他們營養跟不上。
想起從前,哪怕給他拿回海參鮑魚這樣金貴的東西,他們也跟藏寶貝似的鎖進那個掉了漆的木櫃子裡,非要等他回來才肯端上桌,彷彿那些好東西只有他吃才不算浪費。
如今總算好了,他們學會了自己照顧自己,上次打電話,奶奶還說爺爺每天早上會煮個雞蛋吃,李辰溪心裡又酸又暖,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著,舒服又有點泛潮。
李辰溪挪到灶臺邊的小板凳上坐下,那板凳是用老槐樹做的,邊角被幾代人磨得光滑圓潤,帶著常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溫度,貼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端起粗瓷碗,碗邊有些地方的釉已經掉了,露出裡面的陶土,他輕輕吹了吹碗裡氤氳的熱氣,白色的霧氣拂過臉頰,帶著淡淡的米香,然後喝了一口熱粥。
軟糯的米粒混著柴火的氣息在舌尖散開,熨帖得胃裡暖洋洋的,像是有一股暖流順著喉嚨一直淌到心裡。
“在城裡沒受什麼委屈吧?”奶奶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軟乎乎的,像剛蒸好的棉花糖,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看你這臉,顴骨都比上次回來的時候突出了些,好像瘦了不少。
是不是工作太忙,沒好好吃飯啊?”她枯瘦的手指微微蜷著,指關節因為常年勞作有些變形,眼神裡的疼惜幾乎要漫出來,像春日裡融化的溪水,一點點漫過李辰溪的心房。
“哪能受委屈啊,”李辰溪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饅頭,饅頭是用新磨的白麵做的,鬆軟香甜,他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單位食堂頓頓有肉,今天燉排骨,明天燒帶魚,晚上睡得比豬還沉呢,怎麼可能瘦?是您老眼神不好使了,我這是壯實了,肌肉都長出來了。
”他故意把“豬”字咬得格外清楚,還舉起胳膊比劃了一下,逗得奶奶“噗嗤”笑出了聲,眼角的皺紋也舒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灶膛裡的火焰正旺,橙紅色的火苗歡快地舔著柴禾,像是一群調皮的孩子在追逐嬉戲,發出“噼啪”“噼啪”的聲響,節奏輕快,像是在跟他們搭話,回應著屋裡的歡聲笑語。
火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那牆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黃土,影子隨著火焰的搖曳忽明忽暗,時而拉得老長,像被人使勁拽著,時而縮成一團,像個圓滾滾的球。
奶奶坐在旁邊的竹椅上,那竹椅的縫隙裡還卡著幾根乾枯的稻草,她手裡拿著針線納鞋底,銀白的頭髮在火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是撒了一層碎銀。
她每紮下一針,都會把線往嘴裡抿抿,讓線頭上沾點唾沫,這樣更容易穿過厚厚的鞋底,嘴角始終彎著淺淺的弧度,那笑意像是凝固在了臉上。
納幾下,她就會放下針線,拿起旁邊盤子裡蒸得流油的紅薯,用手掰下一塊最大最甜的,往李辰溪的碗裡添,眼神裡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跟他小時候放學回家,把揣在懷裡半天、還帶著體溫的烤紅薯塞給他時一模一樣。
窗外的北風跟野獸似的“嗷嗷”叫著,像是有無數頭猛獸在曠野裡嘶吼,捲起地上的枯葉、碎草打著旋兒撞在窗紙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窗戶紙被吹得鼓鼓囊囊,彷彿下一秒就要破洞。
但這小小的廚房裡,卻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似的,一碗熱粥冒著嫋嫋的熱氣,升騰起朦朧的白霧,幾句溫馨的家常話在霧氣裡打著轉,還有那份不用多說、流淌在眉眼間的疼惜,把所有的寒冷都擋在了外面,暖和得讓人想眯起眼睛,把這瞬間永遠留住。
粥碗漸漸見了底,碗壁上還沾著一層薄薄的米漿,李辰溪用勺子一點點刮下來,送進嘴裡,那淡淡的米香依然縈繞在舌尖。
白麵饅頭也吃得只剩下些碎屑粘在碗邊,他拿起勺子把碎屑颳得乾乾淨淨,這是小時候奶奶教他的,“一粒糧食一滴汗,可不能糟踐”,奶奶說這話時,總是用圍裙擦著手,眼神嚴肅又認真,那模樣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灶膛裡的火勢慢慢弱了下去,原本歡快跳動的火苗變得有氣無力,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火,還在不聲不響地散發著餘溫,把灶膛周圍的磚塊烤得暖暖的。
老爺子打了個綿長的哈欠,那哈欠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帶著濃濃的睡意,他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嘴角,袖口上還沾著幾點不小心蹭上的粥漬,他慢悠悠地說:“時候不早了,快十一點了,大家都歇息吧。
明天還得早起忙活呢。
”他扶著灶臺慢慢站起身,那灶臺是用黃泥和磚塊砌成的,邊緣被磨得光滑,他拿起靠在牆角的柺杖,那柺杖是用棗木做的,油光鋥亮,顯然用了很多年,他往小偏房挪去,棉鞋踩在夯實的泥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怕驚擾了這夜裡的寧靜。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腳步回頭叮囑,眼神裡滿是關切:“辰溪那屋的炕我早就燒好了,燒了滿滿一灶膛的硬柴,這會兒正暖和著呢,保準你躺上去就不想起來,一覺睡到大天亮。”
奶奶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碗筷,她先把空碗摞在一起,再拿起筷子捋得整整齊齊,瓷碗碰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是一首簡單的樂曲。
“快去吧,明天還得早起呢,”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抹布擦著桌子,那抹布洗得有些發白,卻乾乾淨淨的,“你爺爺說的是,那炕暖和著呢。
”她擦完桌子,轉身從櫃子裡拿出個暖水袋往李辰溪手裡塞,那暖水袋的布套上繡著朵牡丹花,花瓣層層疊疊,針腳細密,一看就下了不少功夫,只是用的年頭久了,顏色褪得有些發淺,邊角也磨出了細細的毛邊,露出裡面的布芯。
“被窩裡捂上這個,晚上睡覺會舒服很多,腳就不會涼了。
”奶奶的手在布套上摩挲了兩下,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寶貝,眼神裡滿是體貼。
李辰溪應了一聲,接過暖水袋,入手溫溫的,帶著奶奶手心的溫度,他拎著暖水袋朝著東廂房走去。
推開房門,那木門“吱呀”一聲響,像是在抱怨被打擾了睡眠,一股淡淡的煤煙味混合著陽光曬過的氣息撲面而來,那煤煙味不濃,剛剛好,陽光的味道則像是曬了一整天的被子,暖暖的,讓人安心,這是家裡特有的氣息,任何地方都模仿不來。
炕上鋪著新換的粗布褥子,是奶奶用自家種的棉花彈的,又軟又厚實,用手摸上去熱乎乎的,還帶著點皂角的清香,那是奶奶洗衣服時常用的皂角,味道清爽。
他脫下軍大衣,那大衣上還沾著路上的塵土和寒氣,他仔細地把它疊好,搭在椅背上,然後解開棉襖釦子,躺進被窩裡,暖意瞬間從身下蔓延開來,包裹住全身的每一個細胞,舒服得他輕輕嘆了口氣。
剛躺下沒多久,就聽見隔壁傳來爺爺那如同老風箱般的呼嚕聲,“呼——嚕——呼——嚕”,均勻而踏實,像是一首安穩的催眠曲,在這寂靜的夜裡緩緩流淌。
窗外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小了些,不再是“嗷嗷”的嘶吼,變成了“嗚嗚”的低吟,月光透過窗欞上的冰花灑進來,那冰花形狀各異,有的像樹葉,有的像花朵,月光穿過它們,在地上映出一片細碎的亮斑,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銀。
李辰溪把暖水袋抱在懷裡,那暖意透過布套慢慢滲進身體裡,鼻尖縈繞著家裡獨有的味道——煙火氣裡混著淡淡的皂角香,還有爺爺奶奶身上特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那是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味道。
連日趕路的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先是腳踝酸酸的,然後是眼皮越來越沉,像是灌了鉛,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幾滴生理性的淚水,在這踏實的暖意裡,意識漸漸模糊,沉沉地進入了夢鄉,夢裡他還是個孩子,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看著爺爺編竹筐,奶奶在旁邊擇菜,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空才泛起一點魚肚白,窗外的雞就“喔喔”叫了頭遍,聲音清亮得像是能穿透晨霧,把整個村子從睡夢中喚醒。
老爺子和奶奶已經起了床,他們總是這樣,不管冬天多冷,都起得格外早。
灶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冷風趁機溜進去一點,卻很快被灶膛裡的熱氣驅散,奶奶佝僂著身子,往灶膛裡添了幾塊劈柴,那些劈柴是爺爺前幾天劈好的,大小均勻,碼在牆角整整齊齊。
乾枯的柴禾剛碰到火星,就“騰”地竄起一串火苗,火苗舔著柴禾,發出“噼啪”的聲響,明亮的火光映得她鬢角的白髮亮晶晶的,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邊,也照亮了她臉上深深的皺紋,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歲月的故事。
今天是年二十九,按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要祭祖。
昨天一整天他們就忙著打掃屋子,奶奶踩著高凳擦窗戶,爺爺則拿著長杆掃帚掃房頂的灰塵,兩人配合默契,把屋裡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連窗臺上的裂縫都用布擦了一遍。
今天要把供品都準備齊全,奶奶早就盤算好了,要蒸一大鍋白麵饅頭,每個饅頭上都點上紅點,還要煮上幾個紅皮雞蛋,另外再準備些爺爺釀的米酒,這些都是祖宗愛吃的,奶奶一邊盤算一邊唸叨,生怕落下了什麼。
“面發好了嗎?”老爺子蹲在門檻上,那門檻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光滑無比,他手裡拿著塊磨刀石,正專注地磨著那把用了幾十年的菜刀,菜刀的木柄已經被磨得發亮,帶著溫潤的光澤。
刀刃在晨光裡閃著凜冽的寒光,刀背上的紋路里還嵌著些黑泥,那是常年切菜、砍柴留下的印記,是歲月刻下的勳章。
他磨得格外認真,時不時往刀上吐口唾沫,增加點潤滑,然後用拇指輕輕刮過刀鋒,試試鋒利程度,發出“噌噌”的輕響,那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我這就蒸上,”
奶奶掀開缸蓋,蓋沿上還沾著些許麵粉,白花花的蒸汽“呼”地冒出來,像是一團白色的棉花,帶著甜絲絲的面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你把祭祖要用的香燭再仔細數一數,還有黃紙、鞭炮,都檢查檢查,別到時候少了什麼,誤了時辰。
”麵糰在缸裡發得胖乎乎的,像個圓滾滾的小白胖子,用手指輕輕一按就陷下去一個小坑,過一會兒才慢慢彈回來,還帶著淡淡的酸香味,那是發酵好的標誌,聞著就讓人心裡歡喜。
奶奶用面盆把麵糰舀出來,面盆邊緣沾著一圈麵糊,她用手把麵糰攏在一起,放在案板上揉起來,“咚咚”的揉麵聲在清晨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新年敲響序曲。
她揉麵的動作熟練而有力,胳膊一上一下,麵糰在她手下漸漸變得光滑細膩,散發出誘人的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