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指指路(1 / 1)
王二嬸踮著腳湊到炕沿邊上,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爺子手裡的毛筆,手裡的炒花生殼剝得滿地都是,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張大爺,您這字真是越來越有精氣神兒了!”她嗑著花生,聲音裡滿是讚歎,“就說去年吧,我家大門上貼了您寫的那副對聯,開春沒多久,家裡的老母牛就下了個壯實的小牛犢,渾身油亮,現在都能拉犁了!”
老爺子像是沒聽見她的話,目光始終牢牢鎖在面前鋪開的紅紙上,眉頭微微蹙著,彷彿在跟紙上的筆畫較勁。
筆尖在“年年茂”的“茂”字上游走,寫到草字頭的豎鉤時,手腕忽然輕輕一抖,那筆鋒在紙上巧妙地一轉,活脫脫像片剛抽芽的柳葉被春風拂得輕輕晃悠,接著順勢往下一帶,筆鋒收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墨汁在紅紙上慢慢暈開一點,那“茂”字頓時像是活了過來,讓人恍惚能看見院子裡那棵老松樹枝繁葉茂的樣子,枝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成了!”老爺子長長地舒了口氣,把毛筆往硯臺邊一放,慢悠悠地直起腰,雙手在背後捶了捶,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李辰溪趕緊從窗臺上拿起晾衣夾,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對聯的邊角,生怕蹭到沒幹的墨跡,快步走到院裡把它掛在繩子上。
風剛好吹過來,紅紙被吹得嘩啦啦響,像是誰在輕輕拍手,墨字在太陽底下黑得發亮,倒像是撒了一地碎金子,晃得人眼睛都有些花了。
“該我啦!該我啦!”李家那小子舉著手裡的瓜子,蹦蹦跳跳地往前湊,小臉蛋紅撲撲的,嗓門亮得像掛在簷角的銅鈴,“我要‘五穀豐登’!我爹說今年麥子收得比往年多兩成,必須得貼副應景的,讓明年的收成更旺!”
老爺子看著孩子蹦蹦跳跳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眼裡的嚴肅淡了些,重新拿起毛筆在硯臺裡蘸了蘸墨,筆尖在硯臺邊上輕輕颳了兩下。
筆鋒落在紙上的那一刻,李辰溪忽然發現,爺爺鬢角的白髮在墨香繚繞裡好像沒那麼扎眼了,就連眼角那些深深的皺紋裡,都像是盛著比院裡的陽光還要暖的光,看得人心裡也跟著熱乎起來。
硯臺裡的墨汁慢慢淺下去,李辰溪拿起水壺往裡面添了點溫水,繼續握著墨錠研磨,磨得墨汁細膩發亮。
院子裡的對聯越掛越多,把繩子都掛滿了,紅通通的一片,遠遠望去像院子裡忽然開滿了一叢叢的紅牡丹,熱鬧得很。
有人想要“出入平安行好運,居家康健納吉祥”,說家裡孩子剛上工,就盼著平平安安;也有人跟王二嬸一樣,想要“歲歲平安多福壽,年年如意添吉祥”,家裡有老人的,就盼著長輩身體硬朗。
墨香混著炒花生的焦香,在風裡飄來飄去,把整個院子都裹得暖暖的,連空氣裡都透著股年根兒底下的熱鬧勁兒。
太陽慢慢爬高了,爬到竹籬笆頂上,把竹影拉得老長。
這時候院裡的晾衣繩上已經掛滿了紅對聯,風一吹,它們就輕輕晃悠,像是好多人在跟院裡的人招手,又像是在悄悄說自己身上寫著的那些心願。
每一副對聯都揣著一家人的念想,也記著這小院裡的熱鬧。
李辰溪在掛滿對聯的院子裡走來走去,時不時抬手扶一下被風吹歪的夾子,鼻尖縈繞著墨香和花生香,心裡覺得踏實又暖和。
他停下腳步看爺爺寫字,看那筆尖在紅紙上游走,有時候快得像趕路,有時候又慢得像在散步,心裡對爺爺的手藝越發佩服。
王二嬸又剝了把花生,分給旁邊的人,嘴裡還在唸叨:“張大爺這手藝,咱村裡找不出第二個。
你看這字,橫平豎直的,看著就敞亮。
去年我家貼了對聯,不光添了牛犢,就連園子裡的菜都長得比別家旺實。
”旁邊的劉大叔聽了,也跟著點頭:“可不是嘛,我家去年那對聯,貼上去沒多久,我那在外頭打工的兒子就寄回錢來了,還說今年能早點回家過年呢。”
老爺子聽著院裡的唸叨,手裡的筆卻沒停,寫“福”字的時候,筆鋒轉得圓潤,墨色也足,那“福”字看著就透著股喜氣。
李辰溪往硯臺裡又添了點墨,看著爺爺寫字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冬天,爺爺坐在炕桌前寫對聯,他就趴在旁邊的小板凳上,看那毛筆在紅紙上跳舞,鼻子裡聞著墨香,手裡還攥著奶奶給的糖塊,日子過得慢悠悠的,卻甜得很。
風又吹起來,把晾衣繩上的對聯吹得嘩嘩響,像是在跟屋裡的人搭話。
有幅寫著“春風入喜財入戶,歲月更新福滿門”的對聯被風吹得厲害,夾子有點鬆了,李辰溪趕緊走過去,把夾子捏得緊了些。
他手指碰到紅紙,感覺紙有點糙,卻暖乎乎的,大概是被太陽曬得。
“張大爺,給我寫副‘生意興隆通四海’唄,”村東頭開雜貨鋪的趙老闆搓著手走過來,臉上堆著笑,“今年鋪子生意還行,就盼著明年更紅火。
”老爺子點點頭,拿起一張新的紅紙鋪開,趙老闆趕緊遞上剛買的好煙,被李辰溪笑著推了回去:“趙叔,您這就見外了,爺爺寫字不愛抽菸。
”趙老闆嘿嘿笑了兩聲,把煙揣回兜裡,站在旁邊等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老爺子手裡的筆。
院裡的人越來越多,大人湊在一起說閒話,說今年的收成,說誰家的孩子有出息了,孩子們就圍著掛滿對聯的繩子跑,時不時伸手摸摸那些紅紙片,被大人笑著喝止:“小心點,別把墨蹭手上了!”有個小姑娘手裡拿著糖,湊到李辰溪身邊,仰著小臉問:
“辰溪哥,這對聯上的字,真的能靈驗嗎?”李辰溪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心誠就靈,你看王二嬸家的小牛犢,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去跟別的孩子玩了。
老爺子寫完趙老闆要的對聯,放下筆歇了歇,李辰溪趕緊遞過茶杯,裡面是剛泡好的熱茶。
老爺子喝了口茶,眼神掃過院裡的人,又落在那些掛著的對聯上,臉上露出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拿起筆,在硯臺裡蘸了蘸墨,又開始寫新的對聯。
這次寫的是“一元復始呈興旺,永珍更新展宏圖”,筆鋒比剛才更穩了些,像是攢足了勁兒。
墨香越來越濃,混著院裡的煙火氣,讓人心裡踏實。
李辰溪看著爺爺寫字,看著他手腕轉動的弧度,看著墨汁在紙上暈染的樣子,忽然覺得這門手藝真是神奇,幾根簡單的筆畫,就能把人們心裡的念想都寫出來,還能讓人看了就覺得有盼頭。
他想起爺爺說過,寫對聯不光是寫字,更是寫心,心裡有啥盼頭,字裡就能帶出來。
太陽爬到頭頂了,院裡的影子變得短短的。
有戶人家的媳婦提著籃子過來,裡面裝著剛炸好的麻花,給老爺子和李辰溪各遞了一根:“張大爺,辰溪,嚐嚐我家剛炸的,就等著貼了您寫的對聯,就下鍋炸年貨呢。
”老爺子接過來,咬了一口,點了點頭:“香,酥脆。
”那媳婦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您老說好,那肯定是好的。”
李家小子還在旁邊等著,見老爺子又寫完一副,急得直跺腳:“張爺爺,該我的‘五穀豐登’了吧?”老爺子被他逗笑了,拿起一張大點兒的紅紙:“別急,這就給你寫,保準讓你家麥子明年堆成山。
”筆鋒落下,“五”字寫得剛勁有力,“谷”字的撇捺拉得很長,像是沉甸甸的穀穗。
李家小子看得眼睛都不眨,小嘴裡還唸唸有詞:“真好看,比學堂先生寫的還好看。”
院裡的對聯還在增加,繩子不夠用了,李辰溪又在院裡拉了兩根新繩子,把對聯錯開掛著,紅通通的一片,連天上的雲彩好像都被映紅了。
有人看著對聯,忍不住哼起了過年的小調,調子不成章法,卻透著股高興勁兒。
王二嬸又剝了一地花生殼,手裡拿著個沒剝的花生,在手裡轉來轉去:“等會兒我得挑副最精神的,貼在牛棚門口,讓我家那小牛犢也沾沾喜氣,明年再下個小牛犢。”
老爺子的額頭上滲出點汗,李辰溪拿了塊毛巾遞過去,老爺子擦了擦,又繼續寫。
他寫字的時候,院裡的人都不怎麼大聲說話了,就怕打擾到他,只有風吹過對聯的嘩嘩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提醒著人們年越來越近了。
李辰溪看著爺爺的手,那雙手佈滿了老繭,指關節有些粗大,卻能寫出這麼好看的字。
他想起自己學寫字的時候,爺爺握著他的手,教他橫要平,豎要直,說字如其人,做人要端正,寫字也要端正。
那時候他總覺得不耐煩,現在看著爺爺寫的字,才慢慢明白其中的道理。
墨汁用了不少,李辰溪又磨了新的,硯臺裡的墨汁黑得發亮,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他把磨好的墨汁倒進爺爺用的小硯臺裡,看著爺爺蘸墨、落筆,動作一氣呵成,心裡覺得特別安穩。
就像這院裡的對聯,紅得熱鬧,墨得沉穩,搭配在一起,就是年該有的樣子。
有人問老爺子累不累,要不要歇會兒,老爺子擺擺手:“不累,寫著高興。
”他眼裡的光比剛才更亮了,像是被墨香和年味兒燻得年輕了好幾歲。
李辰溪看著爺爺,忽然覺得,這寫對聯的時光,大概是爺爺一年裡最精神的時候,院裡的人捧著紅紙來求字,眼裡的期盼和感激,都變成了爺爺心裡的勁兒,讓他越寫越有精神。
風裡的香味更濃了,除了墨香和花生香,又多了點肉香,大概是哪家開始燉肉了。
這香味混在一起,成了年獨有的味道,聞著就讓人心裡踏實,覺得日子有奔頭。
李辰溪深吸了口氣,感覺這味道像是能鑽進骨頭縫裡,把一整年的辛苦都泡得暖暖的。
老爺子還在寫,筆尖在紅紙上跳舞,寫出一個個帶著盼頭的字。
院裡的對聯還在增加,紅通通的一片,像是一片永遠開不敗的花海。
李辰溪穿梭在這些對聯中間,時不時幫爺爺遞張紙,或者給客人指指路,心裡覺得這大概就是最幸福的時刻了——有爺爺在,有鄉親們在,有滿院的紅對聯在,年就有了著落,日子就有了念想。
太陽慢慢往西挪了點,光線變得柔和起來,給紅對聯鍍上了一層金邊。
有隻麻雀落在晾衣繩上,歪著頭看對聯上的字,被風吹動的對聯嚇了一跳,撲稜稜飛走了,引得院裡的孩子們一陣笑。
老爺子寫完一副“家和萬事興”,放下筆,看著院裡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李辰溪知道,這滿院的紅,滿院的香,滿院的盼頭,就是爺爺最想看到的樣子,也是這年最該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