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論語(1 / 1)
小村落的清晨總帶著點未散的薄霧,李木匠站在老榆樹下,懷裡揣著的對聯像是揣著一團滾燙的暖爐。
那聯上“身如松柏年年茂”七個字,墨跡還帶著幾分溼潤,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茂”字那筆如鐵鉤般的豎鉤上反覆摩挲,指腹的老繭蹭過宣紙,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字是村裡老秀才李老爺子寫的,筆力遒勁得像是把半輩子的精氣神都揉進了墨裡,每一筆都帶著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兒,看得李木匠心裡直髮燙。
周遭的空氣裡,除了新墨特有的清苦香氣,還飄著他身上沾來的刨花味兒——那是昨兒個刨松木方子時蹭上的,松脂的甜香混著墨香,在微涼的風裡纏纏繞繞,竟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妥帖。
他深吸一口氣,連帶著肺腑裡都像是被這股子香氣滌盪了一遍,連日來趕工的疲憊都消了大半。
“老爺子您就甭起身了,我這就回去把聯子貼好,保準歪不了半分。
”李木匠說著,把對聯小心翼翼地往腋下一夾,騰出雙手拍了拍褲腿上的木屑。
這褲子是他婆娘前兒個剛縫的,靛藍粗布上還留著針線的壓痕,磨得發亮的膝蓋處打了塊同色補丁,看著雖舊,卻乾淨利落。
他又把對聯取出來,捲成緊實的圓筒,外面裹了層牛皮紙,才輕輕放進牆角那個竹籃裡。
那竹籃看著有些年頭了,篾條泛著深褐色的光,提手處被磨得溜滑,是當年他剛學手藝時,師父親手編了送他的。
籃子裡墊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印花布,上頭除了對聯,還躺著把新做的木梳。
梳背雕著盤曲的松枝,松針細得能數清紋路,連松塔上的鱗甲都刻得清清楚楚——這是他熬了三個晚上的功夫,就為了謝老爺子賜的這副好聯。
李木匠瞅著那木梳,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心想老爺子用這梳子梳他那把山羊鬍,定是合襯得很。
村頭的碾盤旁,王大嫂正拎著副“出入平安”的紅聯往灶房走。
她剛炸完饊子的手還帶著油星子,把聯子往灶臺上一擱,就用圍裙擦了擦手,掀開鍋蓋衝裡頭喊:“嬸子,您快來嚐嚐這饊子!剛起鍋的,脆得能聽響兒!”說著就抓了一大把往奶奶手裡塞,指縫裡沾著的芝麻粒簌簌往下掉。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細紋像水波似的漾開,眼裡的光比院裡曬著的日頭還要亮:“等會兒讓俺家柱子來給您劈柴火,那小子劈柴最有準頭,塊兒勻,燒起來旺得能把炕頭烙出印兒,保準您過冬不挨凍。”
李辰溪剛幫著把聯子捲成整齊的圓筒,抬頭就見王大嫂邁著大步出了院門。
她穿的紅棉襖是新做的,棗紅色的斜紋布上繡著幾朵金線牡丹,針腳密得能數出個數。
下襬隨著腳步一甩一甩的,像團跳動的火苗,風一吹,棉襖的衣角掀起個角,露出裡頭水綠色的布衫,在這灰撲撲的冬日裡,亮眼得讓人挪不開眼。
那身影剛轉過牆角,就聽見她又在跟隔壁的張婆婆打招呼,嗓門亮得能驚飛樹梢上的麻雀。
東頭的二嬸子正坐在炕沿剝花生,聽見院門口的動靜,手裡的花生殼“啪”地一聲裂開,白胖的花生仁滾到了膝頭。
她把半袋子炒花生往炕桌上一倒,那些裹著焦紅衣的花生在粗布炕單上骨碌碌亂滾,有的蹦到了炕梢,有的滾到了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一群調皮的小耗子在跑。
“昨兒個俺家那口子還跟我念叨呢,說要給您編個新草筐,用今年新割的黃麻,結實著呢。
”二嬸子捏著“歲歲平安”的聯子邊角,對著窗戶外的亮處照了照,眯著眼咂摸,“您瞅瞅這字,多有勁兒!橫平豎直的,透著股子精氣神!貼在堂屋當間兒,保管能招來好福氣,來年雞鴨成群,五穀滿倉!”
話音還沒落地,她就拎起竹籃往外走,籃子裡的雞蛋隨著腳步晃悠,時不時“磕”地碰一下,像是在跟她搭話。
那雞蛋是剛從雞窩裡撿的,還帶著雞體溫的熱乎氣,蛋殼上沾著點乾草屑,看著就新鮮。
二嬸子的腳步聲“咚咚”地響,穿過院子時,還不忘回頭叮囑:“嬸子您等著,俺這就叫他去給您編筐,保準三天就成!”
西院的李家小子狗蛋,攥著“五穀豐登”的聯子,臉蛋凍得通紅,像個熟透的山楂果。
他把一把瓜子硬塞進老爺子手裡,瓜子殼上還沾著他手心的汗。
這孩子先是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腰彎得像只剛啄完米的小雞,鼻尖凍得通紅,說話都帶著點顫音:“謝爺爺賜聯!俺這就回去叫俺爹搬梯子,保證貼得端端正正,差一丁點兒都不算數!”
說完轉身就跑,棉鞋踩在結了薄冰的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跑了兩步又猛地回頭,指著自家院裡晾著的聯子大聲嚷嚷:“俺家的聯子才是最好看的!字比鍋底還黑,紅得賽過廟裡的幡旗!”他這模樣逗得滿院人都笑了,笑聲震得簷下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掠過掛滿紅聯的晾衣繩,把幾片羽毛都抖落在了紅紙上。
那麻雀飛遠了,還不忘回頭“喳喳”叫兩聲,像是在跟這熱鬧的場景道別。
李木匠提著竹籃走到村口的石板橋,正撞見挎著菜籃的張奶奶。
張奶奶的裹腳布纏得緊實,走在石板路上“咚咚”地響,看見李木匠就眯起眼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朵菊花:“木匠師傅,你這聯子是李老先生寫的吧?瞅這字的筋骨,除了他老人家,村裡再沒第二個人能寫出來。
”她湊過來看了看,枯瘦的手指在“茂”字上輕輕點了點,“我家那‘闔家歡樂’還沒尋著落呢,這就去找老先生求一幅,晚了怕是就沒紅紙了。
”李木匠往村裡指了指,笑著說:“您快去,這會兒老先生剛歇下,正有空呢,去晚了說不定就被別家搶了先。”
屋裡頭,李老先生正對著最後一張紅紙凝神聚氣。
案桌上的硯臺裡,墨汁研得濃黑髮亮,是他用松煙墨加了點麝香研的,聞著提神。
旁邊堆著的紅紙已經所剩無幾,只剩下幾張裁得方方正正的邊角料,被風吹得輕輕打顫。
他拿起狼毫筆,在硯臺裡飽蘸了墨,筆鋒吸足了墨,沉甸甸的,提起來的時候墨汁順著筆鋒往下滴,在青石板地上洇出個小小的墨點。
李老先生深吸一口氣,手腕懸在半空,半晌才落下筆。
筆鋒在紙上游走,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
他寫的是“國泰民安”四個字,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寫“國”字的方框時,手腕一轉,筆鋒陡然收緊,那框看著就像道堅不可摧的城牆;寫“泰”字的捺筆時,筆鋒一揚,帶著股子舒展的氣勢,彷彿能看到五穀豐登的景象。
最後一筆收鋒時,他的手腕微微一顫,幾滴墨濺在紅紙上,像開了幾朵小小的墨花,倒添了幾分意趣。
他把毛筆往硯臺裡一擱,“噹啷”一聲,筆桿撞在硯臺的瓷邊上,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屋裡盪開。
墨汁濺起來幾滴,落在他花白的鬍子上,像沾了幾粒黑芝麻。
他往後一仰,靠在炕頭的棉被上,長長地吁了口氣,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像是剛卸下千斤重擔。
那棉被是他婆娘前兒個剛拆洗過的,曬過太陽,帶著股子暖烘烘的味道,裹在身上舒服得很。
“可算寫完了。
”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像是長途跋涉後的旅人終於到了驛站。
抬手揉著肩膀,指關節在肩胛骨上按出幾道紅印子,那紅印子在他黝黑的皮膚上,看著格外顯眼。
陽光從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手背上,那些凸起的青筋像老樹根似的盤虯臥龍,手心裡的老繭厚得能磨出火星子——那是幾十年握筆留下的印記,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故事。
案桌上還攤著幾張寫好的聯子,“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墨跡還沒幹透,散著淡淡的松煙香。
硯臺旁邊放著個白瓷碗,碗裡還剩小半碗濃茶,茶葉沉在碗底,是前兒個山裡的二小子送來的新茶,喝著苦中帶甜,解乏得很。
牆角的炭盆裡,炭火正旺,映得整個屋子都暖融融的,把窗外的寒氣擋得嚴嚴實實。
炭盆邊烤著幾個紅薯,表皮已經焦黑,散發出甜甜的香氣,饞得人直咽口水。
李老先生眯著眼瞅著那些聯子,忽然想起年輕時在私塾練字的光景。
那時候先生總說他的字太飄,像沒紮根的浮萍,風一吹就倒。
他不服氣,就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字,用樹枝在沙地上寫,用毛筆蘸著水在青石板上寫,寫得手指抽筋,腕子腫得像發麵饅頭,吃飯時連筷子都握不住。
有回寫得太入神,連先生敲他的戒尺都沒聽見,手背上結結實實捱了三下,疼得他眼淚直流,可還是咬著牙把那篇《論語》寫完了。
如今老了,手也抖了,可這字卻像是長在了骨子裡,一撇一捺都帶著勁兒,再也沒人說他的字飄了。
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是隔壁的虎娃踮著腳跑了進來,手裡攥著個剛摘的凍柿子,柿子上還掛著層白霜。
“爺爺,俺娘讓俺送個柿子來,說給您解解乏。
”虎娃的鼻涕凍得亮晶晶的,說話的時候吸溜了一下,把柿子往桌上一放,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紅聯,小臉蛋上滿是羨慕,“爺爺,您寫的字真好看,比廟裡的菩薩像還精神。
俺長大了也要學寫字,寫得跟您一樣好。”
李老先生被逗笑了,鬍子上的墨點顫了顫,像落了只調皮的黑蝴蝶:“你這小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他拿起一張寫著“吉祥如意”的聯子,遞給虎娃,“拿去給你爹孃貼上,保準來年順順當當的,你也能多吃幾頓白麵饅頭。
”虎娃接過聯子,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像小松鼠似的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嘴裡喊著:“謝謝爺爺!俺家的聯子是最好看的!”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在巷子裡。
屋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炭火偶爾“噼啪”響一聲,像是在跟誰說話。
李老先生抬手摸了摸鬍子上的墨點,忽然覺得這墨香裡,還混著年輕時的墨汁味兒,混著村裡的煙火氣,混著孩子們的歡笑聲,像一壺釀了幾十年的老酒,越品越有滋味。
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夢裡又回到了當年的私塾,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宣紙上,筆尖的墨汁正緩緩暈開,暈成一片溫暖的紅,那紅色裡,有他的青春,有村裡的歲月,還有說不盡的念想。
窗外的風還在吹,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像是在跳一支歡快的舞。
可屋裡的暖意卻越來越濃,把那些寒冷都擋在了門外。
紅紙上的字跡在陽光下泛著光,像是有了生命,在訴說著一個個關於團圓、關於希望、關於歲月的故事。
那些故事裡,有李木匠的刨花聲,有王大嫂炸饊子的香氣,有孩子們的歡笑聲,還有這小村落裡,一輩輩人傳下來的,最樸素也最動人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