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三十年了(1 / 1)
李辰溪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爺爺的手。
方才老爺子放下茶杯時,那隻握著杯柄的手明明還在輕輕打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鬆開的瞬間又軟塌塌地垂在炕沿邊,像片被秋霜打蔫的葉子。
他心裡頭跟被什麼東西揪著似的,趕緊起身往灶房走,粗瓷茶壺裡的溫水還帶著餘溫,是傍晚特意晾著的。
倒茶時,他特意把茶杯沿擦了又擦,生怕有半點水漬硌著爺爺。
將茶杯遞過去的那一刻,指尖無意中碰到爺爺的手背,李辰溪的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那雙手粗糙得厲害,佈滿了深淺不一的裂口,有些地方還結著褐色的痂,想來是冬天裡做農活凍的。
可就是這樣一雙飽經風霜的手,此刻卻軟綿無力,連端起茶杯都顯得格外費勁。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疼惜:“爺爺,明年咱真別寫了成不?”
院子裡的風捲著幾片枯葉飄過窗欞,帶著冬日裡特有的清冽。
李辰溪望著爺爺鬢角又添的幾縷白霜,繼續說道:“供銷社裡那些印好的對聯多好啊,紅得鮮亮,字也周正,買回來往門上一貼,照樣紅彤彤的熱鬧。
您看您這一天忙下來,累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這話剛說出口,他眼前就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下午的光景。
那會兒日頭還掛在西廂房的房簷上,爺爺寫最後那幾副對聯時,筆尖在紅紙上打了好幾個頓。
有一回寫“福”字的最後一捺,墨汁在紙上暈開個小小的黑團,老爺子硬是憋著氣把筆鋒一轉,硬生生將那團墨暈拽成了道利落的收尾。
額頭上的汗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淌,有一滴滑過鼻樑時,他明顯偏了偏頭,像是想抬手去擦,可手腕剛抬起半寸,又重重落回炕桌,想來是連這點力氣都勻不出來了。
李辰溪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他偷偷瞥了眼炕梢的木箱,裡面塞滿了年前趕集買的年貨,糖果、糕點、臘肉樣樣齊全,根本不缺這點對聯錢。
實在不忍心看著老爺子遭這份罪。
雖說不是全村人都來求對聯,但算下來也有三分之一還多。
前兒個他還特意數過門口的竹筐,裡面堆著的紅紙足足有三十五張,每張都裁得方方正正,那可是三十五副對聯啊。
單說寫一副對聯,就得先在心裡把詞句琢磨透了,再蘸墨、運筆,一筆一劃都不能含糊,更別提這三十多副了,對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來說,哪裡是輕鬆的事兒?
老爺子捧著茶杯,先是用嘴唇抿了抿杯沿的熱氣,才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
茶水在喉嚨裡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喝完這口,他才輕輕把茶杯擱在炕桌上。
粗瓷杯底與木頭桌面相觸,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在這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這身子骨,自己心裡有數。
”老爺子的聲音帶著些微的沙啞,許是累著了。
他抬起眼皮,望向窗外的院子。
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掛滿了剛寫好的紅對聯,用夾子一個個夾著,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無數面小小的紅旗在招展。
夕陽的金輝透過稀疏的枝椏灑下來,給那些紅對聯鍍上了層毛茸茸的金邊,看起來格外耀眼奪目。
“你看那些對聯,”老爺子的目光在那些紅紙上停留了許久,像是在欣賞什麼稀世珍寶,“寫對聯可不是為了圖省事,這裡頭藏著的是念想啊。
咱莊戶人過年,講究的就是個實在。
親手寫的對聯,墨香混著院子裡的柴火味,再加上鍋裡燉著的肉香,這幾樣湊在一塊兒,才算是真正的團圓呢。
”他說著,伸出手揉了揉膝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你爺爺啊,就是嘴硬。
”奶奶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端著個搪瓷盆,裡面搭著條擰乾的熱毛巾,熱氣騰騰的,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她腳步輕輕的,走到炕邊,小心翼翼地把毛巾敷在老爺子的臉上,手指帶著毛巾的溫度,輕輕按揉著他的太陽穴。
“剛才寫倒數第二副的時候,手都抖得跟篩糠似的,筆桿在手裡轉了半圈,墨都濺到紅紙上了,還嘴硬說沒事。
”奶奶的語氣裡滿是嗔怪,可那按揉的動作卻溫柔得很,指尖劃過老爺子眼角的皺紋時,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呵護。
她說著,眼角的餘光悄悄朝李辰溪瞟了瞟,還輕輕朝他搖了搖頭,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別再勸了,勸也沒用。
李辰溪看在眼裡,心裡頭更不是滋味了。
他知道奶奶這話沒摻半點假,下午他就站在炕邊研墨,親眼瞧見爺爺寫“春滿人間”那副時,手腕抖得厲害,寫“間”字的最後一豎,硬是歪歪扭扭的,老爺子皺著眉看了半天,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說:“罷了,就這樣吧,透著股子活潑氣。”
老爺子任由奶奶給他擦臉,熱毛巾敷在臉上,舒服得他微微眯起了眼,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你個老婆子懂啥?”他的聲音透過毛巾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點不服氣,“那不是手抖,是運筆的時候力道沒掌控好。
寫書法講究的就是個收放,有時候故意讓筆鋒顫一下,那字才有靈氣。”
話雖這麼說,他的鼻子卻動了動,像是聞到了什麼香味,朝灶房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鍋裡的紅薯該熟了吧?我都聞著那股子甜絲絲的味兒了。
”灶房的煙囪里正冒著嫋嫋的青煙,被風吹得斜斜的,在夕陽裡像是一條淡青色的絲帶。
李辰溪見狀,知道再勸下去也沒用。
爺爺的脾氣他清楚,認定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走到炕桌旁,開始收拾那些筆墨紙硯。
硯臺裡還剩下些殘墨,黑乎乎的,邊緣已經開始凝固。
他拿起茶壺,往硯臺裡倒了些清水,然後用墨錠輕輕攪動。
墨錠在水裡慢慢打著轉,殘墨漸漸化開,在清水中暈開一圈圈深淺不一的墨紋,像是水墨畫裡的遠山。
李辰溪一邊攪動,一邊看著墨錠上的墨跡被一點點沖掉,露出下面溫潤細膩的木質紋理,那紋理像是老樹的年輪,一圈圈的,透著股子歲月的沉澱。
他記得這墨錠是去年趕集時買的,老闆說是徽墨,研出來的墨汁烏黑髮亮,寫在紅紙上特別顯眼。
收拾完硯臺,他又把散落在一旁的毛筆一支支撿起來。
有狼毫,有羊毫,還有一支兼毫的小楷筆,是平時用來寫橫批上的小字的。
他拿起一支,用手指順著筆毛的方向輕輕捋了捋,把那些散亂的筆鋒捋順,然後小心翼翼地插進筆簾裡。
那動作輕柔得很,像是在呵護什麼稀世珍寶,生怕稍微一用力,就會把那些柔軟的筆毛弄傷。
老爺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孫子的舉動,目光裡帶著幾分欣慰。
這孩子打小就懂事,不像村裡其他孩子那樣調皮搗蛋,做什麼事都安安穩穩的。
他忽然開口說道:“那支狼毫筆,看見沒?就是那支筆桿上刻著花紋的”
李辰溪順著爺爺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嗯,看見了。”
“那可是我年輕時,教書先生送給我的。
”老爺子的聲音裡帶著些微的悠遠,像是陷入了回憶,“那年我才十七,跟著鎮上的王先生學寫字。
先生看我練字刻苦,臨帖也像模像樣,就把這支筆送給我了,說我是個有悟性的。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炕桌的邊緣,“到現在,都用了三十年了,寫起字來還是這麼順手,比那些新筆好用多了。”
李辰溪聽著,心裡頭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