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繞了段路（1 / 1）
三十年的光景，這支筆陪著爺爺走過了多少風風雨雨，怕是也只有爺爺自己清楚。
他把那支狼毫筆單獨放在筆簾的最上層，像是這樣就能讓它得到更好的呵護。
奶奶這時已經收拾完了炕桌，那些還沒寫完的紅紙被她一張張理得整整齊齊，然後對摺，再對摺，疊成四四方方的一沓，用一根細麻繩捆了兩圈，結打得牢牢的，生怕散開了。
她捧著這沓紅紙，小心翼翼地走到炕梢的木箱旁，掀開蓋子。
那木箱是個老舊的樟木箱，漆皮早就掉了不少，露出裡面淺棕色的木頭，邊緣也被磨得圓滾滾的。
箱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味，聞著讓人心裡踏實。
奶奶把紅紙輕輕放進去，又在上面蓋了塊藍布，才慢慢合上箱蓋，鎖釦“咔噠”一聲扣上，像是把一年的念想都鎖進了裡面。
接著，她又把裝著墨條、硯臺的木盒拿過來，那木盒是個長方形的，上面刻著簡單的花紋，邊角有些磨損。
奶奶把木盒輕輕放進櫃角，那裡靠著牆，不會被磕碰著。
她嘴裡還唸叨著：“這些傢伙什兒，可得好好收著，明年還得繼續用呢。”
說完，她彎腰撿起地上的花生殼。
下午寫對聯的時候，爺爺喜歡剝著花生吃，說是能提神，地上落了不少花生殼，零零散散的。
奶奶拿著個小掃帚，一下一下地把花生殼掃進牆角的簸箕裡，竹簸箕碰到花生殼，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秋天裡落葉的聲音。
“今天收到的花生、饊子可不少，”奶奶一邊掃著，一邊說，“你張大爺家送了袋炒花生，說是他兒子從縣城捎回來的，味兒正得很。
還有你李嬸子，送了一大盤饊子，炸得金黃酥脆，夠咱吃到正月十五了。”
李辰溪剛把筆簾卷好，放進櫃子的抽屜裡，就見爺爺撐著炕沿要起身。
他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伸手想扶爺爺一把。
手掌託在爺爺胳膊肘的瞬間，他心裡又是一酸——那胳膊肘尖得硌手，比上次他從縣城回來時又清瘦了不少，隔著薄薄的棉襖，都能清晰地摸到骨頭的形狀。
老爺子卻輕輕掙開了他的手，抓起靠在炕邊的柺杖，篤篤地往院裡走。
那柺杖是根棗木的，是前幾年村裡的木匠給做的，打磨得光滑油亮。
老爺子每走一步，柺杖頭敲在青石板上，都會發出一聲清脆的“篤”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給這安靜的傍晚打著節拍。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院子的泥地上，看著有些佝僂，卻又透著股子不服老的勁兒。
李辰溪站在門口，看著爺爺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爺爺這是不想讓他擔心，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是滋味。
院子裡的紅對聯還在風裡飄動著，嘩啦啦的響，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夕陽把院子裡的三個人影都拉得老長，在泥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影子。
李辰溪踩著梯子，伸手去摘晾衣繩上的衣物。
那是幾件洗乾淨的藍布衫，是爺爺平時穿的，棉布在風裡輕輕晃悠著，邊角蹭得竹竿吱呀作響，像是誰在低聲哼唱著小調。
奶奶蹲在石榴樹下，手裡拿著個針線笸籮。
笸籮裡放著頂針、剪刀、線軸，還有幾小塊碎布頭。
她把散落的頂針一個個撿起來，那銅頂針在夕陽的餘暉裡閃著細碎的光，像是撒了一把星星。
剪刀的刀刃有些磨損了，是用了好多年的老物件，奶奶用布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放進笸籮的角落裡。
老爺子則站在曬穀場邊，那裡靠牆根擺著幾副還沒送走的對聯。
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其中一副的邊角，紅紙被風掀得獵獵作響，墨字在金紅的光裡透著股子精神氣。
他嘴裡喃喃著：“這副是給村東頭老王家寫的，他家小子今年考上大學了，得多寫點吉祥話。”
一陣晚風吹過庭院，帶來了遠處家家戶戶做飯的煙火氣，還夾雜著淡淡的墨香，那是對聯上未乾的墨跡散發出來的味道。
不遠處的村子裡，已經傳來了零星的鞭炮聲，“噼裡啪啦”的，透著過年的喜慶。
這股混合著煙火氣、墨香和鞭炮味的風，把整個院子裹得暖暖的，像是一床柔軟的棉被。
李辰溪從梯子上跳下來，腳剛落地，就聽見爺爺正跟奶奶唸叨：“明兒得把西牆根那幾副對聯再粘牢些，看這天色，夜裡怕是要起風。
”西牆根的風一向大，去年就有副對聯被風吹掉了一角，老爺子唸叨了好幾天。
奶奶嗔怪著：“知道了知道了，你啊，就操心這些事兒。
”嘴裡雖這麼說，手裡卻已經放下針線笸籮，轉身往灶房走，想來是去找漿糊了。
李辰溪把摘下來的衣物抱在懷裡，棉布帶著陽光的味道，暖暖的。
他剛把衣物送進東廂房，就見奶奶端著個白瓷碗走過來，碗裡盛著剛剝好的橘子瓣，橘黃色的果肉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昨晚回來得急，我都忘了問你，”奶奶把碗塞進他手裡，眼神裡帶著幾分關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回來前有沒有給燕子家送東西啊？”
燕子是隔壁村的姑娘，長得眉清目秀，跟李辰溪從小就認識。
奶奶心裡早就把她當成了孫媳婦的人選，只是沒明說罷了。
她知道李辰溪最近在縣城忙生意，怕他忙得忘了這事兒。
要知道，明年李辰溪就滿二十歲了，在村裡，這個年紀的小夥子大多已經成家立業，以前總拿年紀小當藉口說不著急，現在可不能再拖了。
李辰溪低頭看著碗裡的橘子瓣，上面還沾著細小的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他拿起一瓣放進嘴裡，甜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開來。
他點了點頭，如實回答道：“送了，我特意繞了段路去的。
而且我還送了……”
話還沒說完，他就看見爺爺從窗邊走過去，原本有些佝僂的背影似乎挺直了些，柺杖篤地敲了下門檻，喉嚨裡發出了輕輕的笑聲，那笑聲裡帶著藏不住的高興。
奶奶也眉開眼笑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手上的力道不輕不重，透著滿滿的欣慰，轉身往灶房去的時候，腳步都輕快得像是年輕了好幾歲，嘴裡還哼起了年輕時的小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