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荷包蛋(1 / 1)
他的眼睛愜意地眯成了一條縫,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彷彿要把這醉人的香氣全吸進肚子裡存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上打了個轉,隨即緩緩往下嚥,那股溫熱的暖流從嗓子眼一路滑下去,過了半晌才從心窩子裡透出股暖意。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聲音裡都帶著滿足的喟嘆:\"這酒......就像含著一團火,從嗓子眼一直暖到心窩子裡去了!\"
這話一出,滿桌的人都笑了起來。
老爺子笑得最厲害,下巴上的鬍鬚一抖一抖的,連嘴角溢位的酒液順著下巴流到衣襟上都沒察覺,還是奶奶伸手給他擦了擦。
李辰溪也跟著笑,眼角的餘光瞥見老支書碗裡的雞腿,又往他那邊推了推桌子上的醋瓶:\"支書,蘸點醋吃,解膩。\"
李辰溪給自己添了點酒,端起碗淺淺抿了一口,辛辣的滋味先在舌尖炸開,隨後又慢慢透出絲絲甘甜,後勁十足,順著喉嚨往下滑的時候,像是有隻溫暖的手在輕輕撫摸。
灶臺上的鐵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熱氣順著鍋蓋的縫隙往外鑽,在半空中凝成細小的水珠,又滴落在灶臺上,把那股雞肉的鮮香又翻湧上來,和著酒香在屋裡瀰漫。
奶奶拿起舀湯的長柄勺,給每個人的碗裡都舀了一勺雞湯,金黃的油花漂在清亮的湯麵上,在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點點碎光,像撒了把碎金子。
她把勺子往鍋裡一放,發出\"噹啷\"一聲輕響:\"你們爺們慢慢聊,我去廂房的罈子裡抓把花生米,炸盤椒鹽花生下酒。
\"說著就撩起圍裙擦了擦手,剛要起身,卻被老支書按住了胳膊。
老支書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帶著常年握鋤頭磨出的厚繭,按住奶奶胳膊時特意收了力氣:\"嬸子您可別忙活了,這桌上的菜已經夠豐盛的了。
\"他轉頭掃了眼滿桌的吃食,燉雞、炒雞蛋、醃蘿蔔條,還有一碟涼拌黃瓜,都是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好菜,不由得摸了摸後腦勺,帶著幾分感慨說道:\"這頓飯,比我過年時吃得都強多了,我家那口子過年也就弄倆素炒。\"
酒過三巡,兩瓶茅臺已經見了底,空瓷瓶被李辰溪收在灶臺上,還能聞到殘留的酒香。
老支書的臉龐紅得像廟裡的關公,連耳朵尖都透著紅,眼神卻越發清亮,話也比平日裡多了不少。
他一會兒說今年隊裡種的黃瓜收成好,在縣城的集市上賣了個好價錢,給隊裡添置了兩把新鋤頭;一會兒又誇辰溪年輕有為,上次修水渠時想出的那個辦法,比老輩人傳下來的省時省力多了。
說到興頭上,他放下酒碗,重重地拍了拍李辰溪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李辰溪都晃了晃:\"以後李家莊就靠你了......有你在,我這心裡頭踏實。\"
李辰溪連忙擺手,臉上帶著謙遜的笑:\"支書您可別這麼說,我也是李家莊土生土長的,根就在這兒,自然盼著村子能越來越好,這都是應該做的。\"
老支書聽了這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拿起酒碗又想喝,才發現碗裡已經空了,他也不惱,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碗茶水,\"咕咚\"喝了一大口,心裡頭卻在盤算著:有辰溪這話,明年開春修東河堤壩的事就有了主心骨,這孩子腦子活,又肯實幹,準能領著大傢伙把堤壩修得結結實實的。
老爺子這時也開啟了話匣子,說起年輕時闖關東的往事,手裡的筷子隨著講述的節奏在碗沿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那時候啊,別說茅臺了,就是能喝上口散裝的燒刀子,都得是過年過節的大事。
有一回在山裡迷路,凍得渾身打哆嗦,碰到個獵戶,給了我半瓢自釀的米酒,喝下去那股勁兒,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現在想起來還暖和呢......\"
李辰溪端起茶壺給爺爺續上茶水,壺嘴流出的熱水在碗裡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的眼角不經意間瞥見奶奶正往老支書碗裡夾雞肉,夾的還是塊最嫩的雞胸脯,臉上帶著慈愛的笑,那眼神裡的關切就像冬日裡的暖陽,比碗裡的酒還要讓人心裡暖和。
窗外的風不知何時大了起來,\"嗚嗚\"地颳著,捲起院牆上的枯葉,\"啪嗒啪嗒\"打在糊著麻紙的窗欞上,屋裡的煤油燈芯被風吹得\"噼啪\"跳了兩下,燈影裡的人影也跟著忽明忽暗地晃動。
老支書夾起奶奶剛添的那塊雞胸脯,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雞肉的鮮香混著淡淡的酒香在舌尖上打轉,他眯著眼咂摸了半晌,忽然猛地一拍大腿,炕桌都被震得晃了晃,碗裡的雞湯濺出幾滴在桌布上:\"就這麼定了!明年開春,咱就把東河的堤壩修起來,讓咱莊的地再也不受澇!\"
話音剛落,老爺子就跟著點頭,李辰溪也笑著應和,奶奶則拿起抹布擦著濺出的湯漬,屋裡的笑聲混著窗外的風聲,在這寒夜裡釀出滿滿的暖意。
天邊才剛泛起一抹極淡極淡的微曦,那微曦像是害羞的姑娘,怯生生地探出一點頭來,慢慢在天際暈染開來。
窗紙便也隨之透出瞭如魚肚般柔和的白色光亮,那光亮不像正午的陽光那般刺眼,倒像是一層薄薄的輕紗,溫柔地籠罩著整個屋子。
李辰溪在這朦朧的晨光與清脆的雞鳴聲中緩緩睜開了雙眼,那雞鳴聲清脆嘹亮,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演奏一首清晨的交響曲,喚醒了沉睡的村莊。
他慵懶地揉著惺忪的睡眼,眼皮還有些沉重,像是粘了層薄薄的膠水,慢悠悠地從炕上坐起身來。
此時的炕面上還留存著昨夜的餘溫,那餘溫不冷不熱,剛剛好,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夜晚的溫暖,讓人心裡泛起一絲暖意。
椅背上隨意地搭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衣,那粗糙的質地摸上去有些硌手,深沉的顏色像是被歲月反覆沖刷過,透露出濃濃的歲月痕跡,大衣的袖口處還有幾個細密的針腳,一看便知是被精心縫補過的。
桌角處,放著昨晚喝剩下的半杯茶水,杯壁上已然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那水珠一顆挨著一顆,像是鑲嵌在杯壁上的珍珠,在晨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關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脆響,“咔噠、咔噠”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回應這寂靜的清晨。
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每一個角落,軍大衣領口磨出的毛邊有些捲曲,像是老人下巴上的鬍鬚;茶杯底沉著的幾片茶葉,舒展開來,像是在水中睡著了一般,都在晨光裡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辨。
他伸出指尖,輕輕劃過溫熱的炕面,指尖傳來的溫度順著神經蔓延開來,彷彿還能觸到夜色殘留的慵懶,那慵懶像是一層薄薄的霧,尚未完全散去。
他輕輕推開房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那聲音在這寧靜的早晨裡迴盪了許久。
一股清甜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氣息裡混雜著泥土的芬芳、青草的青澀,還有遠處田埂上野花的淡淡香氣,像是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讓人心曠神怡。
走進堂屋,只見那張八仙桌被擦拭得鋥亮,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宛如一幅生動的鄉村早餐畫卷,每一樣食物都散發著誘人的氣息。
金黃燦爛的玉米粥正冒著騰騰熱氣,那熱氣嫋嫋升起,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帶著一股濃郁的玉米香。
粗瓷碗的邊緣還掛著些許軟糯的米粒,那些米粒像是調皮的孩子,緊緊扒在碗邊不肯離去。
一堆白麵饅頭整齊地壘成了一座小巧的山峰,每個饅頭都圓鼓鼓的,像是一個個可愛的胖娃娃,頂端都點著一抹鮮豔的胭脂紅,那紅色在晨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醒目,像是給饅頭戴上了一頂小紅帽。
碟子裡裝著切得細細的醃蘿蔔條,蘿蔔條被切得均勻一致,長短粗細都相差無幾,上面均勻地撒著香噴噴的芝麻,芝麻的香氣與蘿蔔的清爽交織在一起,讓人食慾大開。
旁邊還臥著兩個煎得金黃酥脆的荷包蛋,那金黃的色澤像是鍍上了一層金子,與潔白的瓷盤相互映襯,油星子在其中閃爍著誘人的光芒,彷彿在向人招手。
李辰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肚子傳來“咕嚕嚕”的叫聲,像是在抗議。
昨晚殘留的酒意尚未完全消散,腦袋還有些昏沉,此刻只覺得飢腸轆轆,胃裡像是有隻小手在不停地撓著。
他毫不客氣地拿起勺子,勺子碰到碗沿發出“叮”的一聲輕響,舀了滿滿一碗玉米粥,對著熱氣輕輕吹了吹,那熱氣拂過臉頰,帶著絲絲暖意,然後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那濃郁的米香混合著淡淡的甜味順著喉嚨滑下,讓他感到無比熨帖,像是一股暖流湧遍全身。
接著,他又拿起一個饅頭,饅頭的表面有些粗糙,帶著麵粉的質感,輕輕掰開,只見裡面呈現出蜂窩狀的氣孔,那些氣孔大小不一,排列得卻很整齊,散發著陣陣面香,那香味純粹而樸實。
就著那爽口的醃蘿蔔條咬下一大口,“咔嚓”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屋子裡迴盪,格外清晰,蘿蔔的清脆與饅頭的鬆軟在嘴裡完美融合。
他心裡清楚,爺爺奶奶肯定早就吃過早飯了。
在這個年代,人們哪會有睡懶覺的習慣?大家都遵循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規律。
即便地裡沒有農活要忙,他們那精準的生物鐘也會準時將他們喚醒,彷彿身體裡裝了一個無形的鬧鐘。
想必老爺子天還沒亮就出門去了村頭閒逛,他總是喜歡在清晨的村頭走走,看看村裡的一草一木,而奶奶則早早地就在灶房裡忙碌起來,精心準備這頓豐盛的早餐,灶房裡的柴火“噼啪”作響,像是在為奶奶伴奏。
正當他津津有味地啃著荷包蛋時,那荷包蛋的蛋黃是半流心的,咬一口,金黃的蛋黃順著嘴角流下來,他趕緊用舌頭舔了舔。
奶奶從院子裡走了進來,她的腳步有些蹣跚,歲月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
她的手中攥著一把溼漉漉的菠菜,菠菜的葉子翠綠欲滴,上面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像是剛洗過澡一樣。
褲腳上還沾著幾點泥星子,那泥星子是土地的顏色,帶著鄉村的質樸。
“辰溪,起來啦?”奶奶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中的菠菜放進灶房的竹籃裡,那竹籃是用細細的竹條編的,上面還有一些細小的紋路,是歲月留下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