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拿著（1 / 1）
灶膛裡的火光正旺，舔舐著鍋底，將那口鐵鍋焐得滾燙，鍋裡的餃子在沸水中翻滾，白胖的身子隨著湯浪上下起伏，偶爾碰撞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咕咚”聲。
老爺子慢悠悠地將菸袋鍋往炕沿的磚頭上磕了磕，動作輕緩，菸灰便簌簌落下，積在炕邊那個用了多年的柳條簸箕裡，簸箕邊緣早已磨得光滑發亮。
他把自己面前那隻粗瓷青花碗往身前又挪了挪，碗沿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磕碰痕跡，那是歲月留下的印記。
隨後，他用那雙佈滿青筋和老繭的手拿起竹筷，穩穩地夾起一個鼓囊囊的餃子，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待熱氣稍散，才咬下一口。
餃子皮咬破的瞬間，裡面油潤的餡料便顯露出來，金黃的油汁順著嘴角緩緩滲出，老爺子不慌不忙地伸出粗糙的拇指，輕輕蹭掉那點油漬，砸吧砸吧嘴，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眼角的皺紋也隨之舒展開來，像是平靜湖面泛起的漣漪。
“昨兒後半夜的炮仗聲，那可真是震天響啊！”他開口說道，聲音帶著些許沙啞，卻透著一股勁兒，“我在裡屋的土炕上躺著，雖說隔著兩道門，那響聲還是聽得一清二楚，震得窗欞子都跟著嗡嗡作響，糊在上面的麻紙更是嘩嘩直響，像是有誰在外面使勁兒搖晃窗戶似的。
要我說啊，這過年的氣氛，離了這驚天動地的炮仗聲，再缺了這碗熱氣騰騰的餃子，就跟喝了沒放糖的醪糟一樣，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不夠味兒。
”說著，他用竹筷夾起碟子裡醃得透亮的蘿蔔條，那蘿蔔條切得粗細均勻，顏色是誘人的橙紅色，還帶著些許白色的鹽霜，他輕輕往李辰溪的碗裡一放，“嚐嚐你奶奶醃的這個，去年霜降那天收的蘿蔔，水分足，醃出來脆生生的，解膩得很。”
李辰溪此刻嘴裡塞得滿滿當當，酸湯餃的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慌忙用袖口快速抹了一把，臉頰微微泛紅，含混不清地應著：“爺說得是，太對了。
”他使勁嚥下嘴裡的餃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拿起手邊的白瓷勺子，舀了一勺酸湯，遞到爺爺面前，“我昨兒剛把那掛千響炮點著，引線滋滋地冒著火星，還沒等那炮仗響完呢，西頭老張家就跟著放起了煙花，紅的、綠的、黃的，在黑夜裡炸開，一朵接著一朵，跟比賽似的，熱鬧極了。
您快嚐嚐這湯，我特意擱了點咱們自家醃的辣椒，酸裡帶點辣，喝著特開胃，還解膩。”
奶奶懷裡抱著倩倩，小姑娘穿著一件紅底繡著金色福字的小棉襖，棉襖的棉花塞得鼓鼓囊囊，讓她看起來像個滾圓的小燈籠，可愛極了。
奶奶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銀柄勺子，勺子上還刻著簡單的花紋，她舀起半個糖餡餃子，在嘴邊反覆吹了又吹，生怕燙著孩子，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倩倩嘴邊：“想當年啊，哪有現在這麼好的日子。
”奶奶的聲音帶著些許感慨，眼神也飄向了遠方，像是陷入了回憶，“那時候過年，能吃上頓白麵餃子就謝天謝地了，餡裡大多是摻點蘿蔔纓子、白菜幫子，能有點油星兒就算是奢侈的了。
哪像現在，肉餡管夠，肥瘦相間的，剁得細細的，還能給孩子們包這甜滋滋的糖餃子，裡面的紅糖塊化了，甜到心坎裡去，倩倩你說是不是有福氣？”
倩倩在奶奶懷裡扭來扭去，小腦袋轉個不停，烏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爺爺手裡的餃子，胖乎乎的小手伸得老長，就要往餃子上抓。
老爺子見狀，笑著放下菸袋鍋，用自己粗糙的手背輕輕碰了碰倩倩的小手，那小手軟乎乎、熱乎乎的：“哎喲，我們倩倩也饞了？這餃子剛出鍋，燙嘴呢，等爺爺給你吹涼了再吃啊，不急不急。”
“爺，您往後還是少抽點菸吧。
”李辰溪看著爺爺又要去拿菸袋鍋，便往爺爺的碗裡舀了一勺餃子湯，湯裡還漂著點蔥花，“等過兩天我去鎮上趕集，給您買些酥糖回來，那種外面裹著芝麻的，甜而不膩，您要是嘴裡閒得慌，就含一塊，比抽菸舒坦多了，對身子也好。”
老爺子聽了這話，呵呵地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像朵盛開的菊花，他夾起一個看著就格外飽滿的餃子，放進李辰溪的碗裡：“還是我大孫子心疼我。
這個給你，我剛咬了一小口，裡頭有塊大肉丁，香著呢，你快嚐嚐。”
正說著，倩倩突然伸著小手指著李辰溪碗裡的湯，咿咿呀呀地喊：“紅！紅！”大夥兒聞聲都低頭看去，原來是個糖餡餃子不小心煮破了皮，裡面的紅糖汁在湯裡慢慢暈開，形成一片紅紅的圖案，像朵綻開的紅牡丹，好看極了。
奶奶笑著用自己的食指輕輕捏了捏倩倩的小臉蛋，那臉蛋軟乎乎的：“這是甜水呢，喝了能長高高，將來比你大哥還高，變成個大姑娘。”
飯桌上頓時熱鬧起來，碗筷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有人咬到餃子裡的脆骨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兒，倩倩時不時發出含糊不清的嘟囔聲，還有老人們絮絮叨叨的家常話，說東家長西家短，講著過去的趣事和將來的期盼，這些聲音纏纏綿綿地在屋裡迴盪，像灶上燉著的甜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暖融融的泡，把整個屋子都烘得暖暖的。
陽光透過窗欞上結的冰花，冰花形狀各異，有的像樹葉，有的像花朵，在炕桌上投下星星點點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太陽的移動晃悠悠地跳動著。
光落在爺爺的白鬍子上，閃著銀亮的光，像是撒了層碎銀子；落在奶奶頭上的藍布頭巾上，映出淡淡的花紋；落在倩倩紅撲撲的小臉上，連細細的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著暖融融的光，像是抹了層蜜，甜絲絲的。
李辰溪望著爺爺鬢角那片花白的頭髮，像是落了場小雪，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奶奶眼角的皺紋深深淺淺，縱橫交錯，裡面藏著一輩子的故事和辛勞；還有倩倩那張沾著紅糖的小臉，亮晶晶的像顆熟透的櫻桃，讓人忍不住想親一口。
他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熱流，從心口一直淌到四肢百骸，像是被那碗酸湯餃熨帖過一般，又軟又暖，舒服極了。
這大概就是團圓的味道吧？不用山珍海味擺滿整張桌子，也不用豪言壯語掛在嘴邊，就這一碗冒著熱氣的餃子，幾句嘮不完的家常，心裡就填得滿滿當當的，踏實得很，像是找到了歸宿。
他慢慢品著嘴裡的湯，酸中帶甜，剛好中和了肉餡的油膩，味道恰到好處。
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親人，爺爺正低頭慢慢嚼著餃子，吃得格外香；奶奶用自己的手帕仔細地給倩倩擦著嘴角的糖漬，動作輕柔；倩倩伸著小手去夠奶奶頭上的銀簪子，那銀簪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李辰溪的心裡頭暖烘烘的，或許這就是過年的真意——一家人湊在一塊兒，吃頓簡單卻充滿愛的飯，說些沒用卻暖心的閒話，享受這份平平淡淡的幸福，讓時間在這一刻慢慢流淌。
吃完了飯，奶奶一邊收拾著桌上的碗筷，一邊唸叨著：“鍋裡還溫著粥呢，是用小米和南瓜熬的，等會兒你們再喝點，暖暖胃。
”鐵碗碰到一起發出噹噹的響，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老爺子忽然從貼身的棉襖口袋裡摸出個紅布包，那紅布的顏色有些暗淡，布面都磨得起了毛邊，看得出被珍藏了很久。
他一層一層小心翼翼地揭開紅布，裡面露出兩張嶄新的五元紙幣，紙幣的邊角挺括，一點褶皺都沒有，像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辰溪，拿著。
”老爺子把錢往李辰溪手裡塞，他的手掌粗糙得很，佈滿了老繭，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印記，劃過李辰溪手背時，帶來一陣輕微的癢癢的觸感，“這是爺爺給你的壓歲錢，不多，就是圖個吉利，希望你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
李辰溪剛想推辭，奶奶端著個鐵皮餅乾盒從廚房走出來，那盒子上印的“為人民服務”幾個字都有些褪色了，邊角也有些變形。
她從裡面拿出一個用紅紙包好的小紅包，紅紙嶄新，還帶著點褶皺，她把紅包塞進倩倩的衣兜，輕輕拍了拍：“我們倩倩也有份，拿著買糖吃，甜甜嘴。”
倩倩興奮地用小手摸著兜裡的紅包，硬紙殼的邊硌得她手心癢癢的，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小身子一扭，一頭扎進奶奶懷裡，奶聲奶氣地喊：“糖糖！要糖糖！”
“爺、奶……”李辰溪緊緊攥著那十塊錢，紙幣薄薄的，卻感覺沉甸甸的，彷彿有千斤重。
他能清晰地摸到上面的紋路和圖案，紙幣上似乎還帶著爺爺身上的體溫，暖暖的，他的心裡頭酸酸的，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這十塊錢對省吃儉用的老人來說，可不是個小數目，是他們從牙縫裡一點一點省出來的，平時買根針、買包鹽都要在供銷社轉半天，貨比三家，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日子過得精打細算。
“拿著！”老爺子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但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像冬日裡的暖陽，“我知道你現在掙錢了，不缺這點錢，可這是老規矩，壓歲錢能保你平平安安的，把那些不好的東西都趕走。”
奶奶也在一旁幫腔：“就是啊，跟你爺爺客氣啥？還嫌少啊？要是嫌少，讓你爺爺明年再多攢點，給你包個大紅包。”
李辰溪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棉襖的內兜，那裡貼著心口，能感受到紙幣的溫度，他認真地對兩位老人說：“謝謝爺，謝謝奶，我收下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力道挺足，伴隨著一個清脆響亮的女聲喊：“大哥！我來給你們拜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