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三個娃（1 / 1）
辰溪的指尖剛搭上那枚磨得發亮的黃銅門閂，指腹還沒來得及感受金屬的涼意，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窸窣聲。
先是幾聲孩童特有的嬉笑，緊接著便是“咚咚”的撞門聲，那扇掛著褪色春聯的木門被撞得吱呀作響，門板上的舊漆簌簌往下掉著碎屑。
他剛把門拉開一道縫，三個裹著棉襖的小身影就像剛出籠的小雀兒，爭先恐後地從門縫裡擠了進來，棉襖摩擦著門板，發出粗糙的聲響。
定睛一瞧，正是隔壁李旭強家的三個娃——來福、來才和來娣。
來福作為老大，個頭最高，擠在最前面，凍得通紅的鼻尖上還沾著一小塊雪粒；來才緊隨其後，腦袋上的棉帽歪到了一邊，露出一綹被汗水浸溼的頭髮；最小的來娣被兩個哥哥護在中間，小臉蛋埋在哥哥的棉襖後，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院子。
他們身上的棉襖一看就穿了不少年頭，原本該是鮮亮的靛藍色，如今卻在反覆的漿洗下褪成了淡淡的灰藍，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塵土。
棉襖的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茸茸的邊，針腳處裂開了細小的口子，露出裡面泛黃的棉絮，那些棉絮結成了硬硬的疙瘩，顯然早就失去了保暖的功效。
寒風像調皮的小蛇，順著衣襬和袖口往裡鑽，三個孩子都下意識地縮著脖子，把下巴埋進棉襖領子裡，可即便這樣，他們凍得通紅的臉蛋還是像熟透的紅蘋果，連帶著耳根和手背都泛著健康的粉色。
來福的手裡攥著一把沒放完的小呲花，那呲花的竹柄已經被他捏得有些變形，頂端殘留的火星子時不時閃爍一下，發出微弱的紅光，在他黑亮的眼眸裡映出跳躍的光點。
來才的手裡也有幾根，只是大多已經燃盡，只剩下焦黑的竹棍。
來娣的小手藏在哥哥身後，看不清有沒有拿，但從她微微前傾的身子來看，顯然也對這過年的玩意兒充滿了好奇。
“大爺！奶奶！過年好喲！”三個孩子站穩腳跟，異口同聲地喊道。
那聲音脆生生的，像山澗裡叮咚作響的泉水，又像簷角冰凌融化時滴落的水珠，穿透了院子裡凜冽的寒氣，在寂靜的小院內盪開一圈圈溫暖的漣漪。
來福喊得最響亮，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來才的聲音稍顯稚嫩，卻也透著一股認真勁兒；來娣的聲音最小，像蚊子哼似的，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但那份真誠卻絲毫不減。
來娣喊完，又怯生生地往兩個哥哥身後躲了躲，小身子微微發顫，像只剛被驚到的小兔子。
但她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引般，越過哥哥們的肩膀，直勾勾地落在堂屋門口那張紅漆八仙桌上。
桌上擺著一個青花細瓷盤，裡面裝滿了各式糖果，有裹著透明玻璃紙的水果糖，有印著金色花紋的奶糖，還有包著紅色油紙的酥糖，五顏六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透著誘人的光澤。
她的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渴望，小舌頭忍不住悄悄舔了舔凍得有些乾裂的嘴唇，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沒擦乾淨的糖漬，想必是剛才在別家嚐到的甜頭。
“快進屋來，外頭天寒地凍的，別凍著了。
”奶奶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聽到聲音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臉上堆著慈祥的笑容，佈滿皺紋的眼角都笑成了月牙兒。
她朝孩子們招招手，轉身就往屋裡走，準備去拿糖果。
走到堂屋門口時，她又停下腳步，回頭打量著三個孩子，絮絮叨叨地說著：“哎喲，你看這來福，才多久沒見，又躥高了不少，都快趕上你大哥的肩膀了。
再來看看來娣，這棉襖怎麼瞧著短了一截呢？袖口都遮不住手腕了，是不是又長個子啦？不過話說回來，這小辮扎得可真精神，紅頭繩勒得緊緊的，還彆著個小碎花，精緻得很吶。”
三個孩子歡天喜地地擠到炕邊，炕上鋪著一張厚實的花氈子，上面繡著牡丹和鳳凰的圖案，雖然有些地方的絲線已經磨斷，但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
他們脫掉沾著雪粒的棉鞋，赤著腳踩在熱乎乎的炕蓆上，凍得發僵的腳底板立刻傳來一陣暖意。
一雙雙好奇的小眼睛不停地東張西望，屋裡的每一樣東西都讓他們覺得既熟悉又新鮮。
牆上貼著的“年年有餘”年畫，畫裡的胖娃娃抱著一條大紅鯉魚，笑得憨態可掬；櫃頂上擺著的藍釉瓷瓶，瓶口插著幾枝乾枯的臘梅；甚至是炕頭上放著的那隻補丁摞補丁的布老虎，都成了他們打量的物件。
來福使勁搓了搓凍得僵硬的小手，手心裡冒出些許熱氣，他把兩隻手湊到嘴邊，哈了口白氣，然後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咧著嘴說：“大哥，我們早就猜到你家肯定藏著好多好東西呢，每年過年你這兒都是最熱鬧的，不僅有糖吃，還有紅包拿。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的酒窩深深陷了下去，露出兩顆剛換不久的門牙，白白的，有些參差不齊。
來才在一旁用力地點著腦袋，連連附和道：“就是就是，去年你給我們的紅包那可是全村最大的一個，我娘回家後唸叨了好幾天呢，說比我爸給的還要多不少，讓我們今年一定要好好給你拜年，說幾句吉利話。
”他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來娣，示意她也說點什麼。
來娣被哥哥一捅，小身子晃了晃，她抬起頭，眼神有些閃躲，小聲說道：“大哥，過年好。
”說完，又趕緊低下頭，手指絞著棉襖的衣角，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柿子。
李辰溪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被這三個孩子的天真爛漫逗笑了。
他從棉襖兜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三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那紅包是用裁得方方正正的紅紙包的，紙面上還印著淡淡的“福”字花紋。
他包的時候格外用心，每個紅包都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捋得平平整整，生怕顯得不鄭重。
每個紅包裡面都裝著一塊錢，用一張舊報紙仔細地裹著，在那個物資匱乏、大家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年代，一塊錢能買兩斤豬肉，能買十斤大米，對於孩子們來說，無疑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足夠他們在小夥伴面前炫耀好一陣子了。
他把紅包輕輕遞到三個孩子面前，語氣溫和地說：“拿著吧，祝你們新的一年裡開開心心，健健康康地長大，來福學習進步，來才懂事聽話，來娣越來越漂亮。”
來福眼疾手快，搶先一步接過紅包，他把紅包放在手心裡，先用手指輕輕按了按，感受著裡面紙張的厚度，又把紅包舉到耳邊，輕輕搖了搖，聽著裡面硬幣碰撞的細微聲響，然後掂了掂重量，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這份沉甸甸的喜悅讓他眉開眼笑，隨後他咧開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露出了兩排整齊的小白牙：“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們啦！你看這紅包的分量，肯定比我叔給的還要沉呢！我叔去年就給了我五毛錢，還說讓我省著花。”
來才性子急，接過紅包後，手指已經開始在紅包封口處蠢蠢欲動，指甲蓋都摳到了紅紙裡面，迫不及待地想拆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多少錢。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把紅包摳開一道縫時，被眼疾手快的來福一把按住了手背：“可不能在這兒拆呀，娘特意叮囑過的，當面拆紅包是不禮貌的行為，顯得多沒規矩，等回家了再拆也不遲。”
來才被哥哥一說，臉“唰”地一下紅了，像被火燒了一樣，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把紅包往棉襖兜裡一塞，小聲嘟囔道：“我就是想看看嘛。”
來娣接過紅包後，顯得格外珍惜。
她先是用小手摸了摸紅包上的“福”字，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紅包疊了疊，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再塞進棉襖最裡面的內兜。
那內兜是奶奶特意給她縫的，就在心口的位置，她用小手緊緊地按在上面，彷彿那紅包是稀世珍寶，生怕稍微一鬆手就會突然消失不見。
她的睫毛上還沾著些許從外面帶來的雪沫，在屋裡微弱的光線下，宛如點點繁星點綴在眼眶周圍，閃爍著晶瑩的光。
她仰著小臉，看著李辰溪，小聲卻又真誠地說了句：“謝謝大哥。”
“別急著走呀。
”李辰溪笑著說道，轉身走向牆角那個奶奶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鐵皮餅乾盒。
那餅乾盒是天藍色的，上面印著一朵盛開的向日葵，邊角有些磕碰，露出裡面的白鐵皮，但被奶奶擦得鋥亮，一塵不染。
他開啟餅乾盒，“咔噠”一聲輕響，一股香甜的氣息立刻瀰漫開來，那是糖果混合著餅乾的味道，甜而不膩，讓人聞著就覺得心裡暖暖的。
盒子裡分了好幾格，裝滿了各種糖果。
有酸酸甜甜的水果糖，外面裹著一層透明的糖紙，上面印著鮮豔的水果圖案，有蘋果的、橘子的、葡萄的，栩栩如生；
有濃郁醇厚的奶糖，白白的，像一塊塊小奶磚，外面包著銀色的錫紙，摸起來冰冰涼涼的；還有酥脆香甜的酥糖，外面包著一層薄薄的糯米紙，一碰就掉渣，吃起來甜到心坎裡。
他抓出三把，把這些糖果混在一起，分別往三個孩子手裡塞去。
孩子們的小手凍得通紅，像一朵朵盛開的紅梅，接過糖果時，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在給來福的時候，他特意多放了兩顆水果糖，說道：“來福啊，這兩顆你帶回去給你爹孃也嚐嚐，讓他們也沾沾喜氣，甜一甜。
你爹孃平時辛苦，也該嚐嚐甜頭。”
來福用力點了點頭，把糖果緊緊攥在手裡，生怕掉了一顆，他咧著嘴說：“謝謝大哥，我一定給我爹孃帶回去。”
那些糖果的玻璃紙在從窗欞透進來的陽光照耀下，閃爍著五彩斑斕的光芒，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像一個個小小的彩虹，美得如同夢幻一般。
三個孩子緊緊地攥著滿手的糖，指縫裡都露出了糖紙的邊角，他們時不時低頭看看手裡的糖果，臉上都露出了幸福滿足的笑容，那缺了幾顆牙齒的小嘴笑得格外燦爛，也格外醒目。
來福眼珠子一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機靈地向兩個弟妹使了個眼色，用下巴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來才和來娣立刻心領神會，也跟著看向門外。
隨後，來福扯著嗓子大聲喊道：“那我們就先去別家拜年啦！還有好幾家沒去呢！再次謝謝大爺！謝謝奶奶！謝謝大哥！等會兒我們拜完年再過來玩！”
“路上慢點兒走，雪天路滑，千萬別到處亂跑啊！也別在結冰的地方打鬧，小心摔著！”奶奶一邊關切地說著，一邊放下手裡的針線，追到門口。
她站在門階上，扶著門框，再三叮囑，眼神裡滿是疼愛。
三個孩子一邊跑一邊回頭揮手，嘴裡喊著：“知道啦，謝謝奶奶！”他們像脫韁的小馬駒一樣，揣著滿滿的紅包和糖果，蹦蹦跳跳地朝著村西頭奔去。
他們的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首歡快的歌謠。
他們小小的身影在潔白的雪地裡留下了一串深淺不一、歪歪扭扭的小腳印，就像一串串快樂的音符，漸漸消失在遠處的巷口。
巷口的老槐樹上掛著幾隻紅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曳，給這潔白的世界增添了一抹亮麗的色彩。
李辰溪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輕輕關上門。
門閂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轉過身，一眼就看到倩倩正趴在炕沿上，小小的身子探出去，兩條小短腿懸空晃盪著，像兩隻快樂的小鐘擺。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小棉襖，是去年過年時奶奶親手做的，如今穿著還有些寬鬆。
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院外，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隨著眼睛的眨動輕輕扇動著。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對外面那個熱鬧世界的嚮往，小嘴裡還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咿咿呀呀的聲音，像是在表達自己也想出去看看的願望，又像是在模仿剛才三個孩子的嬉笑聲。
“是不是想出去走走呀？”李辰溪笑著快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倩倩抱了起來。
小傢伙身上暖暖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她立刻乖巧地摟住他的脖子，小腦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只溫順的小貓。
隨後，她整個身子都使勁往外探去，小胳膊小腿還不停地蹬著，像是在催促李辰溪快點帶她出去，又像是下一秒就要掙脫他的懷抱，融入那片充滿歡聲笑語的熱鬧之中。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她的小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顯得格外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