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夜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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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踏入縣衙的那一刻,暖黃的燈火順著簷角傾瀉而下,將他重甲上的冷光染得柔和了幾分。

整座縣衙像是被揉進了一團光暈裡,迴廊的木柱上掛著紅綢纏裹的竹骨絹燈,石階旁的石燈籠裡燭火跳動,連儀門兩側的石獅子都被映得有了溫度。

空氣裡飄著燈籠油的淡香,混著後堂傳來的飯菜香氣,熱鬧得竟有了幾分過年的錯覺,只是這份熱鬧裡,藏著新舊權力交替的鄭重,是黑山縣衙從未有過的景象。

他的目光越過庭院,落在大堂正上方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上。

秦明忽然有些恍惚,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開山斧的柄繩。

第一次來這裡時,他還是個穿著粗布短褂的獵戶,褲腳沾著山間的泥和草屑,站在堂下連頭都不敢抬,只敢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聽著肖青山坐在公案後問話,聲音隔著案几傳過來,都覺得遙遠。

可如今,他踩著青石階一步步往裡走,靴底與石板碰撞的聲響沉穩有力,再無人敢攔。

昔日高高在上的縣令肖青山,正躬著身子站在二門口,青色官袍的下襬垂在地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秦兄,後堂已備好宴席,這邊請。”

肖青山伸手引路,姿態想當的恭敬,比接待耿精忠時少了幾分虛與委蛇的諂媚,多了幾分真心依附的謹慎。

他刻意放慢了步速,讓秦明走在前面,目光偶爾掃過秦明重甲上的紋路,眼底藏著對這位新主的敬畏。

“秦兄,請上坐。”

肖青山引著秦明走到主位旁,伸手拂了拂椅墊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堆著溫和的笑。

秦明也不推辭,大踏步坐下,重甲蹭過椅面,發出“嘩啦”一聲輕響,震得桌面的茶杯都微微晃了晃。

曹豹和趙二牛站在他身後,目光掃過客廳的門窗,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直到秦明點頭,才分別在兩側的椅子上落座,他們是粗人,不懂官場的虛禮,只知道守著自家大哥。

“上菜!”

肖青話聲一落,十幾個夥計立刻端著菜餚魚貫而入,托盤裡的菜冒著熱氣,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客廳。

院子裡,跟秦明進城的四十多名重甲兵已經按佇列坐好,面前的陶碗裡盛著冒尖的米飯,上面蓋著大塊的肉,甲冑碰撞的聲音和碗筷的叮噹聲交織在一起,卻始終保持著紀律,沒有半分喧譁,這是秦明帶出來的兵,連吃飯都透著股軍人的規整。

客廳裡,秦明、曹豹、趙二牛,再加上張青、肖青山和穆安,正好六人圍坐。

肖青山是孤身一人投靠,姿態放得最低,他拿起秦明帶來的酒罈,手指拂過壇口的泥封,動作小心翼翼。

“啪”的一聲,泥封被拍碎,濃烈的酒香立刻湧了出來。

“各位,從今日起,咱們就是同生共死的一家人了。”

秦明端起酒碗,碗沿碰了碰張青和肖青山的碗,聲音沉穩,“這碗酒,祝咱們守住縣城,謀條活路!”

“幹!”張青和肖青山齊聲應和,仰頭一飲而盡。

張青是頭一回喝這種蒸餾白酒,酒液剛入喉,就像有一簇火苗順著喉嚨竄進胸口,燒得他喉嚨發緊,忍不住彎著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了出來。

可他抹了抹嘴,卻又拿起酒碗,眼睛亮得嚇人:“這酒夠勁!比咱們衛所裡那種摻水的米酒烈多了!秦兄,這是從哪兒買的?”

“不是買的,是我們秦家村自己釀的。”

秦明笑著擺手,指節敲了敲酒罈,“你要是喜歡,回頭讓弟兄們給你送幾壇,管夠。”

“秦兄不光武功蓋世,還是個經營奇才啊。”

肖青山給眾人添滿酒,語氣裡滿是讚歎。他放下酒罈,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秦家村的香皂、白酒,在都城都是緊俏貨,尤其是那香皂,二兩銀子一塊,都快趕上我半個月的俸祿了。還有你們村的皮貨,都是鞣製好的上等貨,一車車往京城運。”

他這話不是恭維。作為前縣令,他比誰都清楚黑山縣的家底——多山地,少良田,農業本就薄弱,若能靠這些特產撐起商業,整個縣城的日子都能好過些。

張青聽得眼睛都直了,手裡的酒碗晃了一下,“二兩銀子一塊香皂?那這酒……”

“以前這酒只供給合作的商號,一百兩一罈。”

秦明輕描淡寫地說,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一百兩?”

張青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錢袋,他當了五年百戶,省吃儉用攢下的銀子,也不夠買一罈酒。

他看向秦明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敬畏,原以為秦明只是個能打的將領,卻沒想到他還有這麼雄厚的家底,跟著這樣的人,似乎真的能有奔頭。

秦明看著他的反應,心裡瞭然。

亂世之中,光有武力不夠,還得讓跟著自己的人看到活路。

他放下酒碗,手指敲了敲桌面,語氣從輕鬆轉為嚴肅:“有錢固然好,但若是守不住,終究是浮財。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守住這座縣城,只有在這裡站穩了腳跟,才能談將來的發展,才能讓弟兄們都有飯吃、有衣穿。”

“秦兄說得極是。”

肖青山立刻附和,眼神裡閃過一絲亮光。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卻依舊條理清晰,“依我之見,只要咱們能擋住雁北關的大軍,短期之內,朝廷很難再組織兵力來圍剿咱們。大周的兵力本就‘外緊內松’——北境要防金人,京畿要護皇都,這兩部分兵力就佔了全國總兵力的三分之二,金人年年南下侵擾,這部分兵根本動不了;剩下的內地駐軍,除了雁北關有幾千精兵,其他地方要麼是百十人的衛所,要麼是距離太遠的府兵,而且這些內地兵久疏戰陣,戰鬥力遠不如邊軍。更重要的是,調動大軍需要大量錢糧,如今朝廷國庫空虛,連邊軍的糧餉都快發不出來了,根本支撐不起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秦明眼前一亮,身體微微前傾:“肖兄對朝廷的局勢倒是瞭解得透徹。”

“以前在府城求學時,曾聽先生講過《前朝兵策》,也讀過些朝堂邸報。”

肖青山笑了笑,語氣裡多了幾分書生的自信,“張百戶應該也清楚,平安衛的糧餉是不是拖了兩年?”

張青點頭,臉上露出幾分憤懣:“可不是嘛!若不是咱們自己在衛所周圍開了幾畝地,種些糧食,早就餓肚子了!可現在倒好,衛所的地都被指揮使邱大人收走了,他家裡光良田就有幾千畝,咱們這些當兵的,反倒成了他的佃戶,租自己的地種,還得給他交租子!”

秦明聞言,手指攥緊了酒碗:“這麼說,只要咱們能打敗雁北關的人,就能在黑山縣徹底站穩腳跟?”

“不僅能站穩,說不定還能等來招安。”

“招安?”

秦明眉頭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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