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開荒難題(1 / 1)
馬玄執簡而立,目光灼灼,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漢室黔首,素仰天命。歲稔僅足餬口,凶年必餓莩載道。今若廣浚川渠,疏壅導滯,當破‘恃天而存’之局,使人力勝天工,倉廩實而黎庶安!”
黃忠撫著刀柄,眉峰微蹙,沉吟道:“真有這麼神奇?不過鑿渠築堰,何以改天逆命?”
馬玄趨步而前,抬手敘道:
“漢升有所不知,昔日關中瘠土,旱魃為虐,畝收不過石許。及鄭國渠成,清流浸潤,膏壤既沃,稼穡蕃滋,畝獲倍增,至兩三石。自此八百里秦川,阡陌連雲,倉庾豐衍,此皆水利之效也!”
黃忠頷首展眉,慨然嘆曰:“噫!某今日方悟,水政之利,果若雷霆貫日,可濟蒼生!”
馬玄撫掌而笑,目射精光,續言道:
“南土膏腴,尤宜稻作。稻本多穰,復性嗜水。今若築陂瀦澤,設閘制流,使田疇恆得潤澤,則畝收三石,絕非妄語!昔荔浦之稻,畝才二石,待水利貫通,必當倍增!”
黃忠倒抽冷氣,撫膺驚道:“畝產二石增至三石?若然,則歲入之糧,必可倍增!”
劉琦斂容靜聽,忽而振袖而言:
“水利既興,可墾荒疇萬頃!古云‘一夫挾五口,治田百畝’,以荔浦丁口之數,耕十萬畝地,易如反掌。待倉廩豐實,萬民殷富,大業何患不成!”
黃忠虎目圓睜,揮拳而呼:“公子卓識,誠哉斯言!若依此策,不出三年,糧秣財帛之窘,必渙然冰釋!”
劉琦與馬玄正就開荒事宜激烈爭辯,新繪田畝輿圖縱橫鋪展,墨痕猶潤。二人辯至酣處,相視擊掌,決議廣集百姓,擇吉破土,共襄墾荒盛舉。
荔浦縣衙前,曉霧氤氳未散。
劉琦早登高臺,俯瞰階下攢聚如蟻的黎民,忽而振臂朗聲道:
“父老鄉親!昔大禹疏九河,三過閭門不入,終使九州膏腴。今吾輩鑿渠築堰,亦當效先賢之志,令嶺南瘴癘之鄉,盡化倉廩殷實的金玉之壤!”
臺下喧沸如潮,私語紛紜。
劉琦抬手虛按,目若朗星續道:“荔水閘成,渠通阡陌,然地不耕墾,終為蕪穢!官府已備下谷種千斛,凡願墾荒者,每戶授田十畝以上,三年之內,賦稅盡免!”
言猶未訖,臺下驚呼聲起。一白髮老叟扶杖蹣跚而前,顫聲問曰:“使君,此話當真?”
劉琦步下高臺,目光炯然,坦蕩道:“老伯,琦在此立誓,若有片語不實,天地共鑑,罪不容赦!今陂塘盈滿,水足土沃,正待諸君墾闢新田!”
眾人聞之,群情鼎沸,血氣方剛之輩緊握雙拳,眸中盈滿冀望之光。
劉琦頭戴箬笠,穿梭于田壟之間,見百姓揮鋤翻土,躬耕正忙。遂近前俯身,悉心授以耕稼之術:“翻土務須深徹,草根頑石,皆當除盡;壟溝務要端直,方利排灌之宜……”
馬玄手執竹紙簿冊,一一錄載諸戶墾荒流程。田間偶有齟齬之爭,他便和顏悅色,耐心解紛;若逢農作之難,即刻虛心求教,不恥下問。
田畝之間,翻土之聲、呼喝之音與牛鈴之韻,交織成曲。眾人勞作之勁,如熱浪蒸騰,盡驅曉霧。
有精壯漢子袒胸露臂,揮汗如雨,奮力敲碎板結土塊;村婦攜兒帶女,仔細除盡草根頑石;耆老亦未賦閒,蹲踞田畔,指點青壯開溝起壟之法。
忽有農人惶急奔告:“使君!水渠分水口堵塞了!”
劉琦聞報疾趨,俯身細察,旋即命人以竹篾編作疏網,疏浚水道。方解此困,彼處流民又因農具相爭。他寥寥數語,便平紛爭,當場調撥備器,以息眾怒。
時烈日當空,有老農用粗陶盛涼茶相贈,劉琦接而飲之,抬眸望向阡陌縱橫的新墾之田,唇角微揚,笑意漸濃。在他有條不紊的排程下,開荒熱潮如荔水河奔湧,永不停歇。
魏延闊步而來,身上鐵甲相觸,鏘鏘作響,高聲稟道:“公子,出了一點小麻煩!”
劉琦擲筆於案,目若寒星,沉聲道:“速道來!”
魏延抱拳躬身,急稟:“荔水之畔坡陀險峻,高低懸殊。新墾之田,雖渠網已就,然地勢高絕處,水難上引,農戶屢報無水灌田之困!”
劉琦拂袖而起,朗聲道:“即刻前往探查!”言罷飛身上馬,眾人揚鞭疾馳,蹄聲如雷。
時烈日炙烤,黃土漫卷,塵霧蔽空。遙見坡間新墾田壟盤曲如蟒,卻乾涸龜裂,全無半分水潤之色。
馬玄俯身抓起一把土,捻碎後長嘆:“土堅如石,旱氣入髓,若無活水浸潤,縱使播下谷種,亦不過空耗心血。唯有以龍骨水車汲水,方能引渠中清流,灌溉高處旱田。”
魏延雙眉緊蹙,無奈搖頭嘆道:“某已遣人遍尋荔浦,無一個能造水車的匠人。莫說荔浦彈丸之地,便是整個嶺南,龍骨水車亦是稀罕之物,未曾推廣普及。”
馬玄撫須凝思,眉頭深鎖:“如此看來,唯有派人快馬加鞭,遠赴荊州,尋訪能工巧匠,方解燃眉之急……”
“一去一回,怕是要耽擱小半年。”劉琦神色凝重,截斷話語,目光投向荔水河面躍動的粼光,眼底倏然燃起銳意,“開荒刻不容緩,斷不能坐以待斃!”
魏延濃眉一擰,沉聲道:“既尋不得水車,又等不及匠人,不如令農戶挑水灌田!縱是辛苦些,也能解燃眉之急!”
劉琦袖袍凌風,毅聲道:“昔日我於荊州,曾得見龍骨水車真容,細觀其構造,心中已有計較,或可一試。”
馬玄手中竹簡“啪嗒”墜地,面露驚愕之色:“公子!龍骨水車機關玄妙,工藝繁雜,便是經驗老到的工匠,亦難輕易仿造……”
黃忠忽地仰面長笑,聲震四野,重重一拍馬玄肩頭,振振有詞道:“伯常怎的忘了?公子才智超群,連竹紙都能造出,小小的龍骨水車又有何難!”
魏延神色肅穆,目光堅定,沉聲道:“漢升所言極是!我信公子定能力挽狂瀾,造出龍骨水車!”
劉琦回到縣衙,蜷身案前,墨筆如飛,忽而勾勒輪軸交錯之形,忽而揉碎圖紙擲出。
月光輕籠窗欞,映著狼藉廢紙上的斑駁墨痕。
黃忠抱持食盒靜立,直到羹湯蒸騰的熱氣漸散,又提去熱灶回溫。
直至東方既白,劉琦倏然抬首,血絲密佈的眼瞳裡燃著灼烈光芒。
“成了!”他霍然起身,將卷皺的圖紙奮力鋪展,細密墨線間,龍骨水車的齒輪咬合、刮板弧度分毫畢現,標註的尺寸角度精準入微。
黃忠湊前細觀,不禁倒抽冷氣,喉間溢位驚歎。
劉琦抓過斗笠,大步邁向工坊:“走!立刻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