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半壁江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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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老鄉親們,咱們每天累死累活給他們挖礦。

從日出幹到日落,每個月才不到兩百個銅板。

這點錢,咱們自己都吃不飽,更不要說養活妻子父母。

不光如此,他們還隨意剋扣工錢,稍微懈怠,非打即罵。”

露天的礦場上,壯漢葛大板正地站在太陽下,光著膀子,振臂高呼。

“上個月,高老頭因為上廁所,晚回來一會兒,就被他們給活活打死。

屍體扔到山下,卻說高老頭不小心跌落山崖,一分銀子都沒有賠付。

前幾天老孟生病咳嗽,還是被他們強逼著挖礦,結果活活累死在礦上。

他們根本沒把我們當人,而是當成一頭低賤的畜牲,任意驅使。”

身後是群情憤慨的四百多名礦工,面對葛大的高呼,回應寥寥無幾。

“把他給我抓起來!”

郭嘉年冷漠地看著他,這傢伙真是不知死活。

幾名衙差跑過去,將葛大按在地上,用繩子五花大綁捆了起來,帶到郭嘉年跟前。

“你這刁民,本官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狗官,本以為你是來為我們做主,沒想到你們竟然勾結在一起。”

葛大使勁晃動肩膀,想要掙脫,卻無濟於事。

“嘴硬!給我打!”

武捕頭怒吼一聲,旁邊衙差走上前,狠狠扇了兩個大耳刮子。

葛大的臉頰,瞬間出現十個手指印,肉眼可見變得紅腫。

“呸!”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屈服,向你低頭。”

“你算什麼東西,老子捏死你就像捏死螞蟻一樣。”

武大功冷哼一聲,大手一揮。

“帶上來!”

十幾名衙差押來葛大的一家老小。

看著跪著的一家老小,葛大拼命地掙扎,怒罵武大功:

“你……狗官,你不得好死,你……你會遭報應的,我就是做鬼……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郭嘉年厭惡地盯著葛大,冷冰冰地說道:

“今日只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面,磕頭認個錯。

就說你被鬼迷了心竅,胡言亂語,本官大發慈悲,或許能饒你家人一命。”

“你休想!”

葛大仍然在不停地掙扎,兩個衙役都要按不住。

“你們這群貪贓枉法的狗官,早晚有一天,會遭老天爺降罪,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武大功大笑道:“天打雷劈?從古至今,有哪個人是遭遇天譴而死!

郭大人已經給過你機會,不要不識好歹,就算你跟自己過不去,總要想一想家人。

你兩個女兒才十四歲,正值芳華,你難道忍心她們淪落到煙花之地?”

葛大轉頭看了一眼家人,又看了一眼礦工,頓時眼神絕望,面如死灰。

隨後強行掙脫束縛,箭步跑到懸崖邊上,縱身一躍。

可憐葛大,直到跳崖,都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替他求情。

平日裡葛大為人和善,樂於助人,經常幫助鄰里鄰居。

到頭來,卻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可悲!

可嘆!

隨後,李管家嘴角微微上揚,緩步上前,聲音在山間迴盪。

“葛大無事生非,聚眾鬧事,煽動人心,搬弄是非。

他自知過錯,跳崖反省,然一死難以贖其過,將其家人老小亂棍打死,扔下山崖。

從今往後,倘若有誰再敢鬧事,就和葛大的下場一樣,絕不輕饒。”

武大功接著喊道:“把那幾個同謀者也帶上來。”

隨後一聲聲的慘叫聲響起,眾人嚇得心膽俱裂,不敢言語。

在衙差皮鞭的驅趕下,礦工又重新忙碌起來。

更加慘烈的打罵聲、震懾人心的皮鞭聲,比之從前,“更勝一籌”。

“慢著!哪兒好像有人!”

老獵戶眼尖,指著不遠處的樹杈說道。

幾人連忙跑過去,樹上掛著的,果然是個人,渾身傷痕,鮮血直流。

“快!”

“快!”

老獵戶輕鬆地爬上樹杈,將那人小心翼翼地背下來。

“還有氣息!”

“我這兒還有一些止血藥,先給他敷在傷口上。”

林安從包袱裡拿出一包粉末狀的藥沫。

“荒山野嶺,怎麼會有人,這傢伙該不會是鬼吧?”

疤臉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一陣山風吹來,嚇得一屁股蹲在地上,身上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老獵戶笑道:“不要自己嚇自己,世上哪有什麼鬼神。

這人應該不小心跌落山崖,傷痕還是新的。”

疤臉撓撓頭:“難道他是上山採藥,像我剛才那樣,腳軟不小心跌落山崖。老先生,你認不認識他?”

“我為何會認識他?”

老獵戶發出靈魂般的拷問,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疤臉。

“呃……”

林安趴下,摸了摸衣服,又聞了一下。

“他不是上山採藥的,如果沒猜錯,應該是鐵礦的礦工。

你們看看,他的衣服上沾滿了碎石粉末,又一股鐵鏽味。

兩個手掌上面,滿是繭子,肯定是常年挖礦磨出來的。”

老獵戶瞪大眼睛,仔細看了看。

“不錯,不錯,確實是礦工。”

“那……咱們該怎麼辦!”

張么子問道,要想救活他,只能現在立刻下山。

疤臉一臉嫌棄,道:“咱們是來找鐵礦的,救他又沒有多大用,管他幹啥。

他這副模樣,就是揹回山寨,恐怕也救不活,咱們還是趕緊去找鐵礦吧。”

老獵戶搖搖頭,勸說道:“老話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人這一輩子,要多多積德行善,救危扶難,來世才有福報。”

“什麼來世福報?你剛才不還說世上無鬼神?怎麼這會兒又有來世了!”

疤臉一陣無語,老傢伙說話一套接一套,真讓人捉摸不透。

老獵戶解釋道:“是啊,我說世上無鬼神,又沒說沒有來世。”

“你……”

疤臉見他開始胡攪蠻纏,氣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就在幾人猶豫的時候,那人手指動了動,嘴巴微微張開。

“說什麼?”

林安急忙趴下來,耳邊只聽見微弱的聲音,好像在說“鐵礦……家人”。

“鐵礦什麼時候都能找,人命關天,趕緊下山。”

林安本打算他們三人一人背一段路,卻被老獵戶否決。

“這麼重的傷,來回顛簸,怕是到不了山腳,就被顛死了。”

老獵戶折斷兩根細木,又找來幾根藤蔓,做成一個簡易擔架。

“把他放在上面,咱們輪流抬著他下山。”

路上,林安不停歇地說話,不敢停下片刻,生怕他陷入昏迷,醒不過來。

小心翼翼地走了一個時辰,終於回到老獵戶家裡。

林安從包袱裡拿出銀子,為了不暴露行蹤,便麻煩老獵戶請來了大夫。

“不礙事,都是些皮外傷,多休息幾日,就能下地。

我開幾劑活血化瘀的膏藥,每日外敷兩個時辰。七日之後,就會痊癒。”

大夫囑咐一番,慢吞吞站起身,收好藥盒,背在身上。

“多謝大夫,這是十兩銀子,還請大夫收下。”

林安拿出十兩銀子,遞了過去。

“不可……不可……年輕人,用不了這麼多銀子,用不了這麼多銀子……”

“老先生不必客氣,快快收下……”

林安不等大夫拒絕,直接將銀子塞進了藥箱。

“疤臉,你跟著大夫去抓藥,路上機靈一點。”

疤臉拍著胸脯:“大哥,我辦事,你就放一百個心。”

“小夥子,最近路上有衙役抓壯丁,我們村好些個年輕壯漢,都被強行抓走,至今毫無音訊,你要多加小心一些……”

老獵戶突然說道。

“抓壯丁?”

奇怪!

按說每到冬天,每家每戶都會出一人服徭役,這是亙古未變的千年古制,並不需要官府靠抓壯丁,來服徭役。

更何況,在大明朝,如果有人逃避服役,那可是重罪。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安不禁懷疑,官府如此費盡心思抓壯丁,莫不是把他們送到鐵礦上……

很有可能!

唉!

林安嘆了口氣,不知道這人什麼時候才能醒來。

他是鐵礦的礦工,想必對裡面的情況有所瞭解。

如果能從他口中得到重要訊息,對他們佔領鐵礦,或許會有舉足輕重的幫助。

傍晚時分,疤臉提著一包藥材,拎著砂罐,氣喘吁吁跑進屋裡。

“大哥,還好我跑得快,差點被那群狗腿子給咬住。”

疤臉驚魂未定,一屁股坐在木凳上,驚恐地看向門外。

“放心吧,他們不會追趕到家裡。”

老獵戶端來一碗清水。

疤臉仰頭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床邊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水……水……”

“快去舀一碗水來!”林安衝著疤臉喊道。

“來了!水來了!”

疤臉著急忙慌跑進來,一碗水灑得僅剩半碗。

“咳咳……咳咳!”

葛大猛地喝一口,嗆進了鼻腔,捂住嘴巴咳嗽。

“慢些喝!慢些喝!”

老獵戶看得心急如焚。

“我……我是死了嗎?”

葛大神志逐漸恢復清醒,看著面前陌生的幾副面孔,弱弱地問道。

老獵戶哈哈一笑:”小夥子,算你命大,從這麼高的山崖跌落,萬幸掛在樹上,這才沒有死。”

“我們輪流把你從山上抬下來,都快累死了。

疤臉揉了揉仍然痠痛的肩膀,忍不住抱怨。

“你……你們是官府?”

葛大露出驚恐的眼神,身體不由得往牆角挪動。

那座山早就被官府嚴密封鎖,尋常人根本進不去山裡。

“不……我們可不是狗官府。你睜大眼睛,仔細看看我們的模樣,像官府嗎?”

張么子站起身,特意轉了一圈。

葛大這才鬆口氣,盯著四人,仔細看了一圈。

”你們的確不像官府……”

“多謝幾位救了我!”

說著,葛大就要翻身跪下磕頭,剛要從床上爬起來,劇烈的疼痛襲遍全身。

“嘶——”

林安急忙拉住他。

”你先安心躺下,你身上的傷勢比較重。

大夫叮囑過,得臥床休息幾天,才能下地。”

葛大感動地點點頭,揉了揉溼潤的眼睛。

“你是山上鐵礦的礦工吧?”林安坐在床邊,詢問道。

葛大點點頭:“我是礦工,五年前,我從陝西逃荒路過這裡。

遇到礦上招人,我就跟著他們進了山。”

“裡面有多少礦工?”

“差不多有四百多人!”

林安內心無比震驚,原以為礦上只有七八十號人,最多也就一百多人。

沒想到,竟然有四百多人,這得是多大的鐵礦啊!

“當時和你一同上山的,有幾人?”

葛大搖搖頭,“只有我自己,當時家鄉鬧災荒,從陝西逃到河南,整個村子就剩我自己一個人。”

“山上有官府看守嗎?”林安繼續問道。

“有,不光有官府,還有一百多個打手。

而且看守很嚴格,幾乎上山的每一條路,都有人看著。

我在山上的這幾年,有好幾個人想要偷溜下山,最後都被抓回來,活活打死,屍體扔下懸崖。”

“那你呢?你也是逃跑的時候被抓住了嗎?”疤臉一臉好奇,忍不住問道。

葛大:“……”

“我是因為看不慣他們仗勢欺人,不僅隨意毆打礦工,還剋扣工錢,就連每日的飯菜,一點油水都沒有。”

“這麼說……你是替礦工們打抱不平,才被他們扔下山崖。”

張么子不由得心生敬佩,要是換作他,肯定做不到葛大這般大公無私。

葛大自嘲道:“談不上抱打不平,我只是想要一個公平的待遇,就這麼簡單。

我們辛辛苦苦從早到晚,每個月只有不到兩百個銅板,微波的工錢實在難以維持家用。”

“兄弟,山上還能娶妻生子?”疤臉滿臉震驚,心裡竟然隱隱多出一絲期待。

“我和她是遠房表親,上山之前曾給她去過一封書信,讓她開尋我。

沒想到……沒想到,到最後竟然是我害了她和我們的孩子。”

葛大不知道他們說話算不算話,等傷養好以後,一定要儘快把妻女接下山,好好過日子。

“葛大,要不你先和我們回去,等你的傷養好以後,再帶著我們進山,接回你的家人。”

林安忽然聽見外面傳來動靜,喧囂的吵鬧咒罵聲,斷斷續續傳來。

應該又是衙役在抓壯丁,不知道是哪個倒黴蛋。

“你……你們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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