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新官上任,舊賬難平!(1 / 1)
青山鎮政府大樓,二樓西頭。
這裡曾經是前副鎮長馬衛國的辦公室,如今,它掛上了新的門牌——“副鎮長辦公室(葉凡)”。
王秘書帶著兩個年輕人,裡裡外外地打掃了一遍。
但辦公室裡那股陳舊的、夾雜著黴味和菸草味的空氣,怎麼也散不掉。
辦公桌是老舊的款式,桌面上有一道被菸頭燙出的黑疤,像一張咧開的嘴,無聲地嘲笑著過往。
“葉鎮長,委屈您了。”王秘書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鎮裡經費緊張,暫時也換不了新的。您先將就一下,我回頭就打報告。”
“挺好。”葉凡把自己的東西放下,一個搪瓷茶杯,幾本醫學和公共衛生管理的專業書,“辦公室是用來辦事的,不是用來享受的。有張桌子,有把椅子,夠了。”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讓王秘書心裡更是敬佩。
這位新上任的葉副鎮長,身上沒有半點年輕得志的張揚,反而有一種沉穩得和他年齡不相符的氣度。
新官上任,鎮政府裡的氣氛變得很微妙。
葉凡走在走廊裡,迎面碰上的幹部,臉上都堆著熱情的笑,一聲聲“葉鎮長”叫得比誰都親。
但那笑容背後,是審視,是好奇,也是提防。
誰都想看看,這位騎著火箭上來的年輕人,到底有幾分成色。
他那三把火,打算從哪裡燒起。
葉凡的第一把火,就燒向了自己親手締造的“功績”——平安村。
馬保國倒臺,石料廠查封,看似大快人心。
但在葉凡這個“主治醫生”看來,這只是切除了一個惡性腫瘤,但病人術後的康復、身體的調理,才是更漫長、更艱鉅的工作。
副鎮長辦公室裡,葉凡召集了鎮衛生院院長李德海,以及分管民政和農業的兩位老幹事。
他將自己那份《平安村後續環境治理及村民健康康復計劃》分發給眾人。
計劃書做得極其詳盡,從如何分步驟清理河道里的重金屬沉澱,到如何對汙染的耕地進行植物修復;從全村村民的分批次免費體檢,到為每一戶建立終身健康檔案。
甚至連後續康復治療中,哪些藥物可以用醫保,哪些需要申請專項救助,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李德海看得兩眼放光,激動得直拍大腿:“葉鎮長,您這份計劃,簡直就是我們基層衛生工作的教科書啊!要是能照著這個搞,不出三年,平安村的健康狀況絕對能大變樣!”
那兩位老幹事卻面露難色,其中一個姓劉的,扶了扶老花鏡,小心翼翼地開口:“葉鎮長,計劃是好計劃,可……這得花多少錢啊?清淤、買修復草籽、全村人體檢……這每一項,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咱們鎮的財政,您是知道的,勒緊褲腰帶,也就能勉強維持日常運轉。”
另一個也跟著附和:“是啊,前陣子縣裡開會,還強調要壓縮三公經費,嚴控各項支出。我們現在去打報告要錢,縣裡怕是不會批的。”
這就是現實。
理想的藍圖,撞上了冰冷的賬本。
葉凡沒有反駁,他預料到了這個情況。
他看著桌上那道醜陋的疤痕,問道:“鎮裡去年的賬本,我能看看嗎?”
劉幹事一愣,隨即點頭:“當然可以,我這就去給您拿。”
半小時後,一本厚厚的、邊角都已捲起的賬本,放在了葉凡的桌上。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葉凡翻動紙張的“嘩嘩”聲。
李德海和兩位幹事沒走,他們就坐在旁邊,看著這位新來的副鎮長,像一個最嚴謹的審計師一樣,一頁一頁地翻看,時不時地用筆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下一些數字。
他們看不懂葉凡在做什麼,但他們能感覺到一種強大的專注力。
那感覺,就像是回到了那一天,葉凡在簡陋的鎮醫院裡,冷靜地進行那場開顱手術。
只不過,今天的手術檯,是這一本油膩膩的賬本。
他要解剖的,是青山鎮的財政。
終於,葉凡停下了筆。
“我看了下,去年我們鎮裡有一筆專項資金,叫‘美麗鄉村建設及文化旅遊推廣’經費,總共是二十八萬。”葉凡抬起頭,目光平靜,“這筆錢,最後花在了什麼地方?”
劉幹事想了想,回答:“哦,那個啊,主要是用來……嗯……粉刷了政府大院的外牆,在鎮口立了塊大石頭,上面刻了‘魅力青山’四個字,還印了五千份宣傳彩頁,介紹咱們鎮的旅遊資源。”
“宣傳彩頁我見過,上面說咱們鎮有‘小桂林’之稱的溶洞,有‘小九寨’之稱的瀑布群。”葉凡的語氣很平淡,“可我上週去實地看過,那個溶洞,根本沒開發,裡面全是蝙蝠屎。那個瀑布,枯水期還沒我撒尿的動靜大。劉幹事,你告訴我,這五千份彩頁,發給誰了?”
劉幹事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支支吾吾地說:“發……發給了鎮上的幹部職工,還有……還有各村的村幹部,讓他們學習領會……”
“學習怎麼吹牛嗎?”
葉凡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破了所有虛偽的客套。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李德海低著頭,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葉凡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羞辱他們,他知道,這是基層長期以來的通病,面子工程,虛假繁榮。
“這筆錢的賬目,做得倒是很‘乾淨’。”葉凡話鋒一轉,“但我不關心它花得合不合規,我只關心它花得值不值。二十八萬,粉刷了一面牆,立了一塊騙自己的石頭,印了一堆廢紙。而現在,平安村幾百口人的命,等著錢去救。”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這病,不能這麼治。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最後只會把人治死。”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
“平安村的問題,表面看是汙染,根子上是貧窮。為什麼村民要去石料廠打工,拿命換錢?因為地裡刨不出金子。為什麼石料廠敢這麼囂張,因為鎮裡、縣裡都把它當成稅收的寶貝。”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單純的、被動地去申請一筆‘治汙經費’。我們要主動出擊,把這件事,做成一個‘專案’。”
“專案?”
三個人都聽懵了。
“對,專案。”葉凡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外科醫生在制定複雜手術方案時特有的光芒,“一個集‘重大汙染事件善後處理’、‘農村空心病及矽肺病防治’、‘後工業時代鄉村生態修復’於一體的,綜合性公共衛生治理試點專案。”
他把這幾個聽起來無比“高大上”的片語合在一起,把李德海他們說得一愣一愣的。
“我們不向縣裡要錢,我們直接向市裡,甚至向省裡要政策,要試點。”葉凡的聲音變得有力,“這份計劃書,我會親自重新潤色,把它從一份簡單的治理方案,變成一份具有前瞻性、示範性的專案申報書。我要讓市裡、省裡的領導看到,我們青山鎮,不光是出了一個汙染醜聞,我們更有能力,把這個醜聞,變成一個治理的範本,一個可以向全市、全省推廣的功績。”
“這……這能行嗎?”劉幹事聽得心驚肉跳,感覺這位葉鎮長的心,也太大了。
“行不行,試了才知道。”葉凡笑了,“做手術,總有失敗的風險。但你不開刀,病人就只有死路一條。與其等著縣財政那點可憐的撥款,不如我們自己,去搏一個未來。”
他這番話,徹底顛覆了在場幾位老幹部的思維定式。
他們習慣了等、靠、要,從未想過,一個偏遠鄉鎮,竟然可以主動去“創造”一個專案,直接去爭取更高層級的資源。
這已經不是“放火”了,這是要直接往天上扔一個“竄天猴”啊!
當天下午,葉凡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把他那份計劃書,用一種全新的邏輯和語言,重新包裝了一遍。
他充分利用了自己作為市級醫學專家的優勢,引用了大量國內外最新的學術報告和資料,把一個地方性的環境問題,上升到了一個具有普遍性、研究價值的公共衛生課題的高度。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透過鎮政府的渠道上報,而是直接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打給蘇沐秋的。
“蘇記者,有興趣再搞個大新聞嗎?”葉凡靠在椅子上,語氣裡帶著一絲輕鬆的調侃,“這次,不是揭黑幕,是唱讚歌。”
電話那頭的蘇沐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葉鎮長,你這官腔學得挺快啊。說吧,又有什麼鬼主意了?”
“我這兒有個東西,我覺得你們報社的內參,或者市委政研室的領導,可能會感興趣。”
一個小時後,一份加密郵件,從青山鎮政府那臺老舊的電腦上,發往了江城晚報社蘇沐秋的私人郵箱。
葉凡知道,他已經把手術刀遞了出去。
這一次,他要切開的,是那層層疊疊的官僚體系,為青山鎮,也為自己,開闢出一條全新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