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荊棘王冠,請君入甕!(1 / 1)
夜色,如同一塊冰冷的鐵,沉沉地壓在青山鎮的上空。
鎮政府大院裡,歡慶的氣氛卻還在發酵。
錢國棟的辦公室燈火通明,他正和李德海眉飛色舞地討論著,明天要用什麼規格來接待市裡來的專家組。
“我講,必須要在鎮上最好的飯店!八個冷盤,八個熱菜,酒要上最好的!”李德海一拍大腿,臉上紅光滿面。
“格局小了!”錢國棟大手一揮,顯得意氣風發,“人家是來幫我們解決大問題的,是我們的恩人!明天,我讓食堂把那頭過年留著的老母豬宰了,搞全豬宴!這叫誠意!”
葉凡就站在門口,聽著辦公室裡傳出的、與窗外夜色格格不入的歡聲笑語,心中那股寒意,愈發刺骨。
他推門而入。
“葉凡,你來得正好!快來參謀參謀,明天怎麼才能讓市裡的專家感受到我們青山鎮的熱情!”錢國棟興奮地朝他招手。
葉凡沒有走過去,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掃過兩人興奮的臉。
“錢書記,李院長。”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冰水,澆在兩人頭上,“明天這場鴻門宴,我們可能笑不出來。”
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錢國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葉凡,你這是什麼意思?林國良親自帶隊,這是多大的面子?柳傳明就算想使壞,他敢在市領導眼皮子底下動手腳?”
“他不是動手腳。”葉凡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他是給了我們一頂最華麗的荊棘王冠,然後請我們自己,親手戴上。”
他將陳建國發來的那幾個名字,以及他的分析,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每說出一個名字,錢國棟和李德海的臉色就白一分。
當葉凡說完最後一個字時,錢國棟那隻端著茶杯的手,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隻準備被宰殺的老母豬,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了諷刺意味的笑話。
“他……他怎麼敢這麼毒!”李德海的聲音都在發顫,前一秒的興奮,此刻全化作了後怕和冰冷的憤怒。
錢國棟猛地將茶杯頓在桌上,茶水濺出,他卻渾然不覺。
他一瞬間蒼老了十歲,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語:“捧殺……捧殺……好一招殺人不見血的刀……”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柳傳明這種在權謀場裡浸淫了一輩子的老狐狸比起來,終究還是太嫩了。
葉凡看著陷入絕望的兩人,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緩緩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剛剛擬好的、熱情洋溢的接待方案,輕輕地,撕成了兩半。
“王冠雖然帶刺,但只要戴法正確,它就能變成武器。”
葉凡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鎮定。
“他既然想看戲,那我們就演一出,他絕對想不到的大戲。”
……
第二天上午,三輛黑色的轎車,在一輛警車的引導下,準時駛入了青山鎮政府大院。
車隊停穩,市衛生局局長林國良第一個走下車,臉上掛著和煦如春風的笑容。
緊接著,一個個在江城各專業領域如雷貫耳的人物,魚貫而出。
環保局總工程師王克明,一個頭發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片的老者,下車的第一件事,就是從包裡拿出一個行動式空氣質量檢測儀,皺著眉看上面的資料。
水利局的趙博士,年輕英俊,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看著腳下的土地,眼神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挑剔和輕蔑。
最後下來的,是衛生系統的劉承德教授。
他面容清癯,神情嚴肅,像一個古板的私塾先生,目光掃過前來迎接的錢國棟和葉凡,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連一絲客套的笑容都沒有。
這陣仗,讓整個鎮政府的幹部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縣委書記張海濤也陪同前來,他緊跟在林國良身邊,臉上的笑容比誰都謙卑,心裡卻在打鼓。
他敏銳地感覺到,今天的氣氛,不對勁。
沒有全豬宴,也沒有高檔酒樓。
迎接專家組的,是鎮政府那間略顯陳舊的二樓會議室,和一杯杯漂著幾根茶葉的白開水。
林國良對此似乎並不在意,他笑容滿面地發表了開場白,把青山鎮和葉凡誇成了一朵花,讚揚他們“敢於擔當、勇於作為、科學求是”,最後總結道:“我們專家組這次來,不是來檢查的,是來服務的!是來幫助青山鎮,把這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辦得更科學,更紮實!”
掌聲稀稀拉拉。
錢國棟和李德海坐在下面,如坐針氈。
會議很快進入了“技術指導”環節。
這才是真正的屠殺。
王克明總工第一個發難,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學術口吻說道:“葉鎮長,根據你們的初步報告,平安村的汙染源是石料廠。那麼請問,你們有沒有對石料廠周邊,半徑五公里範圍內的土壤,進行分層取樣和重金屬含量檢測?有沒有對青山鎮連續五年的降雨量、風向、地下水徑流進行資料建模,以分析汙染物的擴散路徑和速度?沒有這些基礎資料,你們怎麼敢斷定,汙染是可控的?”
李德海張了張嘴,想說“我們哪有那個錢和裝置”,卻被王克明一個“你不專業”的眼神,給硬生生懟了回去。
緊接著,那位海歸趙博士,用一口流利的、夾雜著德語單詞的普通話開了口。
“我看了一下你們的地質資料,非常抱歉,這在我看來,幾乎等於沒有。任何一個負責任的工程,都需要基於DIN標準的地質勘探。你們的修復方案裡提到要進行土壤置換和水體淨化,這會改變區域性的地質應力結構,有沒有做過‘風險評估’?萬一誘發小規模的滑坡,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錢國棟的臉,已經由白轉青。
最後,輪到了劉承德教授。
他沒有提問,只是將那份葉凡他們寫的初步報告,輕輕放在桌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這份報告,我昨晚看了一遍。裡面出現了七個錯別字,十一處語法錯誤,以及二十三個邏輯上值得商榷的地方。”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葉凡。
“葉凡同志,我聽說,你也是醫學博士出身,還是從市三院那種頂尖醫院出來的高材生。”
“可你這份報告,連最基本的‘對照組’概念都沒有。你如何能證明,村民的病症,與環境汙染有百分之百的、排他性的因果關係?而不是因為他們的遺傳基因、生活習慣,或者其他未知的病毒?”
“醫學,是一門嚴謹的科學,不是講故事。你這種態度,不僅是對專案的不負責,更是對你曾經所受的學術訓練的,一種背叛!”
“轟!”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青山鎮幹部的心上。
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當著所有人的面,用最專業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進行的極致羞辱!
錢國棟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得咯咯作響,氣得渾身發抖。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葉凡身上。
他們想看到葉凡憤怒、辯解,或者狼狽不堪。
然而,葉凡只是靜靜地聽著,甚至還在筆記本上,認真地記錄著什麼。
直到劉承德教授的話音落盡,他才緩緩地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羞憤,反而露出了一個誠懇的、近乎謙卑的笑容。
“感謝劉教授,感謝各位專家。”
他站起身,對著專家組,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專家剛才提出的問題,一針見血,振聾發聵,讓我和我的同事們,都深受教育,也深刻地認識到了我們基層工作的粗糙和不嚴謹。”
他這番“認慫”的態度,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幾位準備迎接他反駁的專家。
“我們青山鎮,要錢沒錢,要人沒人,要裝置沒裝置。我們唯一有的,就是一群被病痛折磨、對未來充滿恐懼的百姓。”
葉凡的聲音,忽然變得沉重。
“我們確實拿不出連續五年的水文資料,也做不了符合德國標準的風險評估,更建立不了嚴謹的醫學對照組。”
他環視全場,目光最終落在林國良和幾位專家的臉上。
“所以,我們今天,不談報告了。”
“明天,我想請各位專家,跟我去一個地方,去見一見我的那些,無法被資料量化,也無法被模型分析的‘病人’們。”
“我想請各位,去當一次真正的‘主刀醫生’。”
他說完,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徑直走出了會議室。
那背影,沒有絲毫的頹敗,反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
夜裡,蘇沐秋找到了葉凡。
他一個人站在鎮政府後山的小坡上,看著山下平安村星星點點的燈火,身影顯得有些孤單。
“我今天,作為記者,全程旁聽了會議。”蘇沐秋走到他身邊,聲音裡壓著怒火,“他們那不叫指導,那叫刁難!那叫謀殺!用規矩當刀子,殺掉一個能救幾百口人的專案!”
葉凡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你覺得,柳傳明這招,最高明的地方在哪裡?”
蘇沐秋一愣。
“最高明的地方在於,”葉凡自問自答,“他沒有說謊。王克明、趙博士、劉教授,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從純粹的學術角度來看,都是對的,都是嚴謹的,都是無可辯駁的。”
“他用一堆正確的廢話,來扼殺一件唯一正確的事——救人。”
蘇沐秋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看著葉凡的側臉,在清冷的月光下,輪廓分明,卻也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疲憊。
她忽然很想伸出手,去撫平他緊蹙的眉頭。
最終,她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塞進了葉凡的手裡。
是一個暖寶寶。
“晚上山裡涼。”她的聲音很輕。
葉凡低頭,看著手心那片迅速升溫的暖意,沉默了片刻。
“謝謝。”
他轉過頭,看著蘇沐秋那雙在月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驅散了眉宇間的疲憊,重新變得銳利而自信。
“他們想在手術室裡,用規矩困死我。”
“那我就把手術檯,直接搬到他們面前。”
蘇沐秋不解地看著他。
葉凡的目光,再次投向山下的平安村,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鋒芒。
“明天,我要給這幾位大專家,上一堂最直觀的,關於‘生命’的公開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