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田埂上的審判!(1 / 1)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專家組的三輛轎車引擎已經發動,準備打道回府。
在他們看來,此行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
他們用最無可辯駁的專業權威,給這個異想天開的鄉鎮專案,宣判了死刑。
林國良站在車邊,正與前來送行的縣委書記張海濤客氣地握手,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遺憾與官方的勉勵。
然而,葉凡就站在大院的出口,不遠不近,神情平靜,彷彿專程在等他們。
他身後,沒有錢國棟,也沒有李德海,只有一個揹著相機的蘇沐秋。
林國良的眼皮跳了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走上前,笑容依舊和煦:“葉鎮長,還有什麼事嗎?我們馬上要回市裡彙報工作了。”
“不耽誤各位領導的時間。”
葉凡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只是昨天各位專家給我上了一堂嚴謹的科學課,今天,我想請各位專家,給我上一堂現場指導課。”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通往平安村的那條泥濘小路。
“報告,終究是寫在紙上的。我想請各位專家,親眼看一看,這份報告的每一個字,都對應著怎樣的生命。”
海歸趙博士的嘴角,撇出一絲輕蔑。
在他看來,這是典型的黔驢技窮,要開始打感情牌了。
王克明總工則是習慣性地皺起了眉頭,似乎覺得這種“不科學”的實地考察,是在浪費他寶貴的時間。
唯有劉承德教授,目光在葉凡沉靜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說話。
“好嘛,既然葉鎮長盛情邀請,我們就看一看,走一走。”
林國良打了個圓場,他倒想看看,這個年輕人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自信,無論葉凡展示多麼悽慘的畫面,都無法撼動那三位專家用理論和資料構建起來的堅固壁壘。
於是,一隊奇怪的組合,出現在了平安村的田埂上。
一邊,是西裝革履、皮鞋鋥亮的市級專家和領導,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泥水和雞糞,神情間帶著審視與疏離。
另一邊,是穿著半舊白襯衫的葉凡,步伐沉穩,從容得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蘇沐秋跟在後面,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按動快門,將這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定格下來。
村口的張大山老人,正坐在門檻上,費力地捶打著自己已經嚴重變形的膝蓋。
看到葉凡領著一群“城裡人”過來,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葉……葉鎮長……”
“張大爺,我帶幾位市裡來的醫生專家,給您看看。”葉凡的聲音溫和。
專家組停下了腳步,一股混合著貧窮、黴味和草藥的氣息,撲面而來,讓趙博士下意識地蹙起了眉。
葉凡沒有介紹病情,而是蹲下身,輕輕捲起張大山老人的褲腿,露出那如同枯樹根一般扭曲的小腿。
“王總工,”葉凡沒有看王克明,目光卻鎖定了他,“您昨天問我,有沒有對周邊五公里的土壤進行分層取樣。我沒有。”
“但是,這片土地裡的氟化物,透過水源和糧食,進入了張大爺的身體,替代了他骨骼裡的鈣。這,就是最直觀的‘取樣結果’。”
他又轉向那位趙博士。
“趙博士,您問我有沒有做過地質應力結構的風險評估。我也沒有。”
“但是,張大爺這雙腿,就是這片土地‘應力失衡’後,壓在一個人身上,最沉重的‘風險’。”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劉承德教授的身上。
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晚輩對前輩的請教。
“劉教授,您是骨科的泰山北斗。從病理學上看,這種系統性的氟骨症,除了長期暴露在超標的氟化物環境中,您能給出第二種,更科學的解釋嗎?”
劉承德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可以挑剔報告的措辭,可以質疑資料的來源,但他無法否認眼前這雙腿上,鐫刻著的、最殘酷的病理學事實。
這,就是鐵證。
葉凡站起身,領著沉默的專家組,繼續往村裡走。
他們來到了劉翠花的家。
那個三歲的孩子,正安靜地坐在小板凳上,小臉發青,嘴唇是缺氧的紺紫色。
看到葉凡,孩子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活潑地跑過來,只是虛弱地抬了抬眼皮。
劉翠花侷促地站起身,給眾人倒水,那水,就是從村裡那口井打上來的,泛著淡淡的黃色。
專家們沒人敢喝。
“先天性心臟病,室間隔缺損。”葉凡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說。
“我們青山鎮,拿不出錢給村裡每家每戶裝上市裡那種昂貴的淨水器。”
“我們也沒有能力,去精確分析她懷孕期間,每天攝入的重金屬鎘,到底超標了零點幾個微克。”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報告裡,寫下‘高度懷疑’這四個字。”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劉承德教授,眼神清澈,卻又無比銳利。
“劉教授,昨天您批評我,說我的報告連‘對照組’都沒有,這是對學術的背叛。”
“那我想請問,如果我們要設定一個嚴謹的對照組,是不是就要讓另一批健康的孕婦,和劉翠花一樣,懷胎十月,喝同樣的水,吃同樣的糧食?”
“用一個未出世的、可能會殘缺的生命,去驗證一個我們早已心知肚明的‘科學結論’?”
“請問教授,這,是符合學術倫理,還是在背叛人性?”
“轟!”
葉凡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劉承德的心臟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一生都以嚴謹、正直、堅守學術原則為傲,可今天,在這個破敗的農家小院裡,他引以為傲的原則,被葉凡用最樸素、也最殘忍的現實,撕得粉碎。
他不是在和葉凡辯論,他是在和自己的良心,進行一場天人交戰。
林國良的臉色也變了,他意識到,局勢正在徹底滑向他無法控制的深淵。
葉凡根本沒有給他們辯駁的機會,他用一個個鮮活的、痛苦的生命,構建起了一個全新的、無法用資料和理論來反駁的邏輯閉環。
就在這時,村裡的其他村民,也聞訊走了出來。
他們沒有圍上來,沒有哭喊,也沒有申訴。
他們只是遠遠近近地站著,或靠在牆邊,或坐在門口。
一個因為矽肺病,走幾步路就要停下來劇烈喘息的中年男人。
一個手臂上長滿了不明原因的紅色斑塊的小女孩。
一群因為神經系統受損,眼神呆滯、反應遲鈍的孩子。
他們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用他們病態的、沉默的身體,組成了一份最厚重、最觸目驚心的……可行性評估報告。
專家組被這無聲的陣仗,包圍了。
王克明總工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個精密的空氣檢測儀,忽然覺得上面的數字,是那麼的蒼白和可笑。
趙博士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一個拄著柺杖、腿腳嚴重畸形的孩子,他那套引以為傲的德國DIN標準,在這一刻,彷彿成了一個冰冷的國際笑話。
蘇沐秋的眼圈紅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依舊在拍攝。
她知道,她正在記錄的,不是一場普通的採訪,而是一場對所謂“規矩”和“權威”的,無聲的審判。
“葉鎮長,情況……我們都看到了,很受觸動。”林國良終於乾咳一聲,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想要儘快結束這場“考察”。“我們回去以後,一定會……”
葉凡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
他穿過人群,徑直走到了劉承德教授的面前,兩人的距離,不足一米。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劉教授。”
葉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所有的聲音。
“您是老師,是前輩。您昨天教我,醫學不是講故事。”
他的目光平靜而執著,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要剖開眼前這個老人用一生構建起來的、堅硬的外殼。
“那今天,我想請您告訴我。”
“眼前這一切,是故事,還是事實?”
“這份關乎幾百條人命的報告,我,是該在窗明几淨的辦公室裡,用冰冷的資料去寫?”
“還是該站在這片被汙染的土地上,用一條條鮮活的、滾燙的人命去寫?”
“請您,教我。”
最後四個字,葉凡說得極輕,卻又重如泰山,狠狠地壓在了劉承德的靈魂之上。
劉承德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他看著葉凡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那一雙雙充滿了痛苦和期盼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一輩子都在教別人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可這一刻,他忽然發現,自己,才是那個最需要被“教”的學生。
風,吹過田埂,帶著一絲泥土的腥氣。
整個平安村,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等待著這位來自江城市的最高醫學權威,做出他的審判。
而這個審判,將決定這個專案的生死,也將決定,他一生的驕傲與信仰,將歸於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