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良知一跪,規矩盡碎!(1 / 1)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伸成了凝固的琥珀。
風停了。
鳥也不再鳴叫。
整個平安村成了一座巨大的、無聲的露天法庭。
劉承德,這位在醫學界德高望重、一生以嚴謹和規則為圭臬的老人,正站在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審判席上。
原告,是眼前這幾百名被病痛折磨、在絕望中掙扎的村民。
被告,是他堅守了一生,引以為傲的,那些冰冷的、脫離了人性的所謂“規矩”。
而審判者,是他自己的良知。
他的臉色由慘白轉為漲紅,又由漲紅,化作一片死灰。
他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那雙看過無數CT片、X光片,能精準找出最細微病灶的眼睛,此刻卻被眼前那一雙雙充滿了血絲、混雜著痛苦與祈求的眼睛,刺得無處躲藏。
“我……”
他終於開口,聲音卻乾澀、嘶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只說出一個字,便再也無法繼續。
葉凡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的胸膛,將他那顆包裹在層層學術鎧甲之下的心臟,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規矩”。
“科學”。
“嚴謹”。
這些他奉為神明的詞彙,在這一刻,在這一張張被病痛扭曲的臉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虛偽,如此可笑。
林國良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他額上冷汗涔涔,拼命地向劉承德使著眼色,嘴唇無聲地動著,似乎在說:“走!快走!”
他知道,完了。
柳傳明那個天衣無縫的“捧殺”之計,那個用權威和規矩打造的、無懈可擊的牢籠,被葉凡用最原始、最野蠻,也最無法抗拒的方式,從內部一拳砸開了一個缺口。
而劉承德,就是那個即將崩塌的缺口!
“劉教授!”林國良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強笑道,“我看今天就到這裡吧,大家也都累了。我們……我們回去一定認真研究,拿出一個最科學的方案來!”
他試圖攙扶劉承德,想強行將他帶離這個讓他靈魂備受煎熬的地方。
然而,劉承德卻像一尊雕塑,紋絲不動。
他沒有理會林國良,只是死死地盯著葉凡,渾濁的眼中忽然湧上了兩行滾燙的老淚。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第一次穿上白大褂,在希波克拉底誓言下宣誓的那個下午。
“我願盡餘之能力與判斷力所及,遵守為病家謀利益之信條……”
“我之唯一目的,為病人謀幸福……”
他是什麼時候,把這些誓言,忘在了故紙堆裡?
他是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只會躲在辦公室裡,對著資料和報告指點江山,卻對活生生的人間疾苦視而不見的,學術官僚?
葉凡,這個被他當眾斥責為“背叛學術”的年輕人,今天,卻用最殘酷的現實,給他這位老師,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
突然。
在所有人的驚駭的目光中。
劉承德做出了一個讓天地為之失色的動作。
他沒有後退。
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彎下了他那一生都挺得筆直的膝蓋。
“撲通!”
一聲悶響。
這位在江城醫學界泰斗級的人物,這位年過花甲、桃李滿天下的老教授,就這麼直挺挺地,跪在了平安村這片骯髒、泥濘、被汙染的土地上。
他不是跪向葉凡。
他跪向的,是眼前那一張張錯愕的、寫滿苦難的臉。
他跪向的,是他失落了幾十年的,作為一名醫者的初心。
“我……錯了……”
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帶著無盡的懺悔和哽咽。
淚水從他佈滿皺紋的臉上,肆意流淌,滴落進腳下的塵埃裡。
這一跪,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每個人的頭頂炸響!
林國良的笑容徹底僵死在臉上,只剩下無邊的驚恐和呆滯。
王克明總工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中的空氣檢測儀,“啪”的一聲掉在地上,螢幕碎裂,他卻渾然不覺。
那位海歸趙博士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德語單詞。
張海濤書記張大了嘴,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而蘇沐秋則是在短暫的震驚後,含著熱淚,瘋狂地按下了快門。
她知道,她正在記錄的是一個足以載入江城歷史的瞬間!
一個學者,用最決絕的方式,向自己的良知,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火山爆發般的,情感洪流。
“哇——”
那個叫劉翠花的女人,再也抑制不住,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她的哭聲,像一個訊號。
村口捶腿的張大山老人,哭了。
那個因矽肺病喘不上氣的中年男人,哭了。
那些眼神呆滯的孩子彷彿也感受到了什麼,茫然地流下了眼淚。
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委屈、絕望和無助,在這一刻,隨著這位老教授驚天動地的一跪,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哭聲匯成一片悲傷的海洋,淹沒了整個平安村。
這哭聲,不是申訴,不是控訴。
是終於被人看見,終於被人理解的,一種釋放。
葉凡靜靜地站著,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沒有去扶劉承德。
他知道,這一跪,是這位老人必須完成的,對自我靈魂的救贖。
他只是走上前,將那個患有先心病的孩子,從地上抱了起來,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孩子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而有力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歇。
劉承德在兩個村民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擦乾眼淚,看向葉凡,眼神已經和之前截然不同。
那裡面沒有了審視和挑剔,只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清明,和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深深的欣賞與慚愧。
“葉凡同志。”
他鄭重地,改了稱呼。
“這份報告,我來寫。”
“所有的水文地質資料,我請國土資源部的老同學,派國家隊來做!所有的費用,我來想辦法!”
“所有的臨床樣本分析和醫學關聯論證,我親自帶隊,組織全市最好的專家來完成!所有的標準,都按國家級課題來!”
他轉向臉色已經如同死灰的林國良,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林局長,我請求,立刻成立‘青山鎮平安村環境健康問題專項課題組’,由我,擔任組長。”
“這個專案,不是一個鄉鎮的試點。”
“這是我們江城所有衛生工作者,欠這片土地,欠這裡的人民,一筆必須償還的血債!”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林國良的臉上。
林國良張口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拒絕?
他敢嗎?
他敢當著幾百村民,當著縣委書記,當著媒體記者的面,拒絕一位院士級的專家,主動請纓,為民辦事的要求嗎?
柳傳明佈下的局,被徹底掀翻了。
葉凡請來的,不是“判官”。
他用最滾燙的人心,逼著“判官”,變成了“傳教士”!
回程的路,死氣沉沉。
專家組的三輛車,像是三口移動的棺材。
林國良一言不發,只是用手揉著發痛的太陽穴,思考著該如何向柳傳明交代這堪稱慘敗的結局。
王克明和趙博士則全程低著頭,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敢說。
來時的意氣風發,變成了此刻的狼狽不堪。
只有劉承德,他沒有坐林國良的車,而是主動坐到了葉凡那輛破舊的國產車上。
車裡,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張名片,遞給葉凡。
“小葉,這是我的私人電話。以後,有任何關於專業上的問題,隨時可以找我。”
他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歉意。
“我這個老頭子,差點因為自己的固執和傲慢,辦了件大錯事。是你,給我上了一課。”
葉凡接過名片,誠懇地說道:“劉教授,您言重了。您才是真正的大醫,有風骨,有擔當。”
劉承德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只是守住了底線而已。”
他看著葉凡,眼神裡充滿了期許。
“官場比手術檯,要複雜得多,也兇險得多。”
“但道理,是一樣的。”
“永遠不要忘了,你手裡握著的,是人命。”
……
市委宣傳部。
部長辦公室。
柳傳明正閉目養神,悠閒地聽著一段京劇。
他相信,林國良他們現在應該已經踏上了歸途。
而葉凡,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此刻恐怕正品嚐著被權威和專業,碾得粉碎的滋味。
他甚至能想象出,葉凡那副不甘、憤怒,卻又無能為力的表情。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急促地敲響了。
他的秘書一臉驚惶地闖了進來,連稱呼都忘了。
“柳……柳部長!不好了!”
柳傳明緩緩睜開眼,眉頭微蹙,對秘書的失態感到一絲不悅。
“什麼事,如此慌張?”
“青……青川縣那邊,出事了!”秘書的聲音都在發顫,“剛剛市電視臺的記者傳回來的訊息……劉承德教授他……他在平安村,當著所有村民的面……跪下了!”
“啪!”
柳傳明手中那兩顆盤了多年的紫檀木手球,應聲落地,在光滑的地板上,彈跳著,發出一連串刺耳的、混亂的聲響。
京劇的唱腔,戛然而止。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柳傳明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
他那張永遠雲淡風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龜裂的痕跡。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搶過秘書手中的平板電腦。
螢幕上,正是蘇沐秋從現場傳回來的,那張極具視覺衝擊力的照片。
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跪在泥濘的土地上,老淚縱橫。
他的身後,是同樣震驚的各級官員。
他的面前,是黑壓壓一片,神情悲愴的村民。
而葉凡,就站在畫面的中央,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眼神平靜,卻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穿透螢幕,直刺他的心臟!
“噗——”
柳傳明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氣沒上來,整個人晃了晃,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得莫名其妙。
他想不通,自己那個用陽謀、規矩、人心編織起來的,天羅地網,怎麼就……被這麼一跪,給跪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