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輿論為刀,民意作伐!(1 / 1)
錢國棟眼中的狂喜,在聽到葉凡那句冰冷的“好戲才剛剛開場”後,瞬間凝固,化作了深不見底的驚駭。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如同外科醫生在手術前,審視病灶時的絕對冷靜和專注。
“你的意思是……”錢國棟的聲音有些乾澀。
“柳傳明現在最怕什麼?”葉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錢國棟沉思片刻,緩緩道:“他怕這件事鬧大,怕市裡追責,怕高書記他們拿這件事做文章,影響他年底的晉升。”
“沒錯。”
葉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所以,我們就要把這件事,鬧得越大越好。”
“要讓它像一把火,燒得他坐立不安,燒得他無法遮掩,燒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柳傳明的身上!”
錢國棟倒吸一口涼氣。
他終於明白了葉凡的意圖。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自保反擊了。
這是要將柳傳明置於死地!
“可是,怎麼鬧?”錢國棟眉頭緊鎖,“市裡的媒體,喉舌都在他宣傳部手裡攥著。我們發出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誰說我們要用他的喉舌?”
葉凡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他劃開螢幕,找到了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那頭傳來一個清脆而果決的女聲。
“葉鎮長。”
是蘇沐秋。
“蘇記者,你今天拍到的那張照片,還在嗎?”葉凡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的蘇沐秋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在!每一張都在!最清晰的一張,我單獨存了檔!”
“好。”葉凡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我需要你幫個忙。”
“你寫一篇報道,就以你今天在平安村的所見所聞為基礎。”
“記住,通篇不要提柳傳明一個字,甚至不要提林國良。”
“文章的主角,是劉承德教授,是一位醫者良知的覺醒。”
“文章的背景,是平安村村民長久以來的痛苦和我們基層工作的艱難。”
“我們要讚美劉教授的風骨,要同情村民的遭遇,要凸顯我們解決問題的決心。”
“我們要把這篇文章,打造成一篇充滿正能量的,歌頌人性光輝的,典範報道。”
蘇沐秋冰雪聰明,瞬間就領會了葉凡的全部意圖。
這哪裡是報道,這分明是一把用“正能量”和“人性”鍛造出的,最鋒利的刀!
它不沾血,卻能殺人於無形。
它不指名道姓,卻能讓所有看到報道的人,心中都浮現出一個無形的、官僚的、草菅人命的靶子。
而那個靶子,就是試圖用“規矩”扼殺這個專案的,幕後黑手。
“我明白了。”蘇沐-秋的聲音,帶著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這篇文章,我不會發在縣報上。”
“我會用我的私人賬號,發在省裡最大的新媒體平臺‘江東線上’上。”
“標題我都想好了。”
“就叫——《國士一跪,為民請命!江城老教授的淚,能否換來青山綠水?》”
好一個蘇沐秋!
葉凡的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這個標題,比他想象的,還要狠,還要毒!
它將劉承德捧上了“國士”的神壇,將這件事,從一個地方性的環境問題,直接上升到了“為民請命”的高度。
“辛苦了。”葉凡由衷地說道。
“能為平安村的百姓做點事,是我的職責。”蘇沐秋的聲音,鄭重而堅定。
結束通話電話,葉凡看向已經目瞪口呆的錢國棟,微微一笑。
“書記,現在,我們什麼都不用做。”
“只需要泡上一壺好茶,靜靜地看戲就行了。”
……
是夜。
柳傳明在辦公室裡枯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地上的紫砂碎片沒有收拾,那兩顆紫檀手球,也被他扔在角落,看都懶得看一眼。
他抽了半包煙,打了無數個電話。
他試圖聯絡劉承德,對方的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
他把林國良叫來,劈頭蓋臉地罵了一個小時,罵到最後,只剩下深深的無力。
林國良是廢物,可這個局,是他親手佈下的。
他想不通,自己究竟錯在了哪裡。
難道,真的像那個小子說的一樣,自己對人心的把握,還不如一個從手術檯上下來的醫生?
就在他心煩意亂之際,手機忽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是無數條微信和未接來電的提示。
一個市委的同僚,發來一個連結,後面跟著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老柳,你這次,可是捧出了一位‘國士’啊。”
柳傳明的心,猛地一沉。
他點開連結,一篇紅色的、加粗的標題,像一柄血淋淋的戰錘,狠狠砸在他的瞳孔上。
《國士一跪,為民請命!江城老教授的淚,能否換來青山綠水?》
他點開了文章。
第一張,就是那張讓他看一眼就血壓飆升的照片。
劉承德跪在泥地裡,老淚縱橫。
葉凡抱著孩子,眼神悲憫而堅定。
周圍的官員,神情各異,成了最完美的背景板。
文章的筆觸,充滿了感情,卻又剋制得恰到好處。
它詳細描述了平安村觸目驚心的汙染現狀,引用了村民們一句句樸實卻又令人心碎的話語。
“我們不是想多要錢,我們就是想活命。”
“我的娃,生下來就沒喘勻過氣,我怕他長不大……”
然後,筆鋒一轉,開始濃墨重彩地描繪劉承德教授這位“大醫”的到來。
文章寫他如何被村民的苦難所震撼,如何反思自己過去對資料的迷信,最終,如何用驚天一跪,來喚醒自己作為醫者的初心。
通篇文章,充滿了對劉教授的讚美,對生命的敬畏,對基層幹部(葉凡)不畏艱難的肯定。
文章的最後,更是昇華了主題。
“……這一跪,跪下的,是一位學者的風骨;撐起的,是數百名百姓生存的希望。我們不禁要問,是什麼,讓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要用如此悲壯的方式,來推動一件本該是天經地義的民生實事?我們期待著,劉教授的眼淚,不會白流。我們期待著,青山鎮的明天,天更藍,水更清。”
“噗——”
柳傳明再也忍不住,一口氣血翻湧,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紅了眼前的手機螢幕。
誅心!
這他媽的才是真正的誅心之計!
這篇文章,就像一把手術刀,把他柳傳明牢牢地釘在了“反派”的背景板上。
他成了那個“讓教授不得不跪下”的,無形的、邪惡的體制化身!
他想反駁,卻無從下口。
難道他要發文說,劉承德是被葉凡騙了?是在演戲?
那隻會讓他和整個江城醫學界,成為不死不休的仇敵。
難道他要說,平安村的汙染沒那麼嚴重?
那更是與全天下的民意為敵!
他被架在了火上。
他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了輿論的廣場上,接受所有人的審判。
而那個自始至終,都沒有被提及名字的葉凡,卻成了這出大戲背後,最大的贏家!
“刪!給我刪掉!動用一切力量,把這篇文章給我刪掉!”
柳傳明抓起電話,對著另一頭,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
然而,半小時後,他宣傳部的心腹,戰戰兢兢地回了電話。
“部……部長……刪不掉啊!”
“這篇文章,被‘江東線上’設為頭條,還被好幾個央媒的客戶端轉載了!我們的許可權,根本夠不著!”
“而且……而且越刪,網友罵得越兇,說我們是想捂蓋子,是做賊心虛……”
“廢物!”
柳傳明狠狠地將電話摔在地上,手機四分五裂。
完了。
徹底完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控制局勢的,最後機會。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發出了刺耳的、催命般的鈴聲。
柳傳明看著那個閃爍的號碼,身體一僵。
是市委書記,高建國。
他顫抖著手,按下了接聽鍵。
“喂,高書記……”
電話那頭,高建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傳明同志,‘江東線上’那篇文章,你看了吧?”
“看……看了……”
“嗯,寫得很好嘛。”高建國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讚許”。
“劉承德教授,是我們江城學界的驕傲,是我們幹部隊伍的良心啊。”
“還有那個叫葉凡的小同志,也不錯,有擔當,有作為,是紮根基層的好苗子。”
高建國每“誇”一句,柳傳明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傳明啊,”高建國的語氣,終於沉了下來,“這麼好的人,這麼好的事,為什麼我們市裡的媒體,之前一點聲音都沒有啊?”
“反倒是讓省裡的新媒體,搶了先?”
“你這個宣傳部長,是怎麼當的?我們江城的正面典型,還要靠別人來發掘嗎?”
“這件事,性質很不好,影響很惡劣!說明我們有些部門,有些同志,思想僵化,官僚主義嚴重,對群眾的疾苦,麻木不仁!”
“明天一早,你寫一份深刻的檢查,交到我辦公室來!”
“另外,市紀委和市委組織部,會立刻成立聯合調查組,進駐青山鎮。”
“我們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誰,在阻撓這個利國利民的專案!”
“我們黨內,絕對不允許有害群之馬的存在!”
“嘟……嘟……嘟……”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柳傳明握著話筒,呆呆地愣在原地,如遭雷擊。
他聽懂了。
高建國的每一個字,他都聽懂了。
高建國不是在批評他。
高建國是在,對他宣判!
調查組……
這三個字,像三座大山,轟然壓下,讓他瞬間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在這場由葉凡發起的,無聲的戰爭中,他已經輸得,連底褲都不剩了。
窗外,夜色正濃。
而青山鎮的葉凡,卻剛剛泡好一壺熱茶,遞給了同樣一夜未眠的錢國棟。
茶香,嫋嫋升起。
“書記,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