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殺雞儆猴,誰是那隻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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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書記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那扇厚重的紅木門,此刻在葉凡眼裡,像一隻沉默巨獸的嘴。

電話裡,張海濤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那種刻意壓制後的平靜,比咆哮更令人心悸。

李建國的秘書小王在電話裡反覆叮囑的話在耳邊迴響:“李縣長說,別怕,也別衝動。張書記是位有格局的領導,他看重的是解決問題的能力。”

葉凡明白,這是李建國在給他打氣,也是在提醒他,即將面對的可能是一場來自權力頂端的壓力測試。

推開門,沒有想象中的雷霆萬鈞。

張海濤的秘書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進去,然後便悄無聲息地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異常安靜。

張海濤沒有坐在那張象徵著權力的巨大辦公桌後,而是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青瓷噴壺,正在給一盆君子蘭澆水。

動作舒緩,一絲不苟,彷彿這盆花才是他世界的中心。

上一次來,還有茶。

這一次,只有沉默。

葉凡站在辦公室中央,沒有開口,也沒有坐下。

他知道,先開口的人,氣勢上就輸了半分。

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等待對手露出破綻。

“君子蘭,嬌貴。”張海濤終於開口,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翠綠的葉片,“水多了,爛根;水少了,枯葉。有時候,為了讓它長得更好,還得狠心剪掉一些看著不錯的葉子,不然養分不集中,開不出好花。”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閒聊家常,但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輕輕敲在葉凡的心上。

這是在敲打他。

張海濤放下噴壺,轉過身,臉上再無上次那種公式化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

他走到辦公桌後,從一堆檔案中,抽出了那份德發農資簽下的合同,隨手扔在桌上。

“葉凡同志,你很聰明。有時候,甚至太聰明瞭。”張海濤的指尖在合同上點了點,“這是你的傑作?”

葉凡的目光落在合同上,那上面趙德發的名字簽得歪歪扭扭,透著一股不甘和恐懼。

“張書記,我只是在履行專案常務副組長的職責。”

“職責?”張海濤的音量沒有提高,但壓迫感卻陡然增強,“你的職責,就是把青川縣的農資市場攪個天翻地覆?就是讓一個在農業系統幹了二十年的老同志,在全縣幹部面前抬不起頭?就是讓一個供應著全縣一半農戶的供應商,差點關門倒閉?”

一連串的質問,像子彈一樣射來。

“你為縣裡省了幾十萬,很好。但這筆賬,你只算了一半。”張海濤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鷹,“你讓錢大勇下不來臺,讓他背後的人怎麼想?你讓趙德發虧本做生意,他手下幾十號員工的飯碗怎麼辦?他供應的那些村子,斷了貨怎麼辦?穩定!同志,穩定才是一切工作的基礎!你這種做法,看著痛快,實際上是把我們內部的矛盾,公開化,尖銳化!這是在動搖我們青川縣的穩定大局!這筆政治賬,你算過嗎?”

這番話,比任何指責都更誅心。

它把葉凡所有的功勞,都定義成了“魯莽”和“破壞”。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令人窒息。

葉凡沉默了片刻,反而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那張巨大的辦公桌更近了些。

“張書記,我還是想用醫生的角度,來解釋我的行為。”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一個病人,身體里長了個腫瘤,良性的。它可以和人共存很多年,看起來很‘穩定’。但它在一天天吸取病人的營養,讓病人越來越虛弱。直到有一天,它惡化了,變成了癌症,到那時候,再想動手術,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他看著張海濤的眼睛,沒有絲毫退縮。

“德發農資,還有它背後的那套維保體系,就是我們青川縣財政身上的那顆腫瘤。我承認,我的手術,動靜大了點,可能流了點血,讓病人暫時感到了疼痛。但是,張書記,長痛不如短痛。切掉了腫瘤,病人才能真正恢復健康,才能真正地‘穩定’。”

“至於錢局長,如果他覺得沒面子,那隻能說明,他把個人的面子,看得比縣裡的利益更重。如果趙老闆因為不能再賺取超額利潤就活不下去,那隻能證明,這種靠壟斷和關係生存的企業,本就該被市場淘汰。”

“您說的政治賬,我也算過。”葉凡的語氣平靜而堅定,“我覺得,最大的政治,是讓人民滿意。最大的穩定,是建立在公平和正義之上。用幾十萬的財政資金,去維護一個不健康的‘穩定’,去照顧一個幹部的‘面子’,這筆賬,恕我算不明白。”

張海濤死死地盯著葉凡,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剖開。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身上沒有官場老油條的圓滑,卻有著比他們更犀利的武器——一種直指核心、不容辯駁的邏輯。

良久,張海牙忽然笑了,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好,好一個‘切除腫瘤’。”他站起身,沒有再糾纏於合同,而是踱步到那面巨大的青川縣規劃圖前。

“既然你這麼會做手術,那我這裡,還有一個更棘手的病人,等著你這個神醫。”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圖上一個偏遠的角落。

“紅石峽。”

葉凡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他知道這個地方,是青川縣最窮、最亂、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

“紅石峽的扶貧工作,搞了五年,縣裡投進去的錢,聽不見半點響聲。那裡的村民,宗族勢力盤根錯節,為了爭水爭地,常年械鬥,民風彪悍,油鹽不進。上個星期,縣裡派去的工作組,被村民們拿著鋤頭扁擔,給硬生生趕了出來,車都給掀了。”

張海濤轉過身,看著葉凡,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現在給你一個新的任務。示範園的工作,你暫時先放一放,交給吳兵他們。我給你一個新頭銜——‘縣重點疑難問題專項工作特派員’。你一個人,去紅石峽。我不要你帶工作組,也不給你撥一分錢的專項經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你,在兩個月內,平息紅石峽的爭端,讓他們把掀掉的車,給我們扶起來,擺正了!你這把手術刀,不是很快嗎?去吧,去把紅石峽這個幾十年的老病灶,給我切了!”

這哪裡是任務,這分明是流放。

一個虛無縹緲的頭銜,一個孤身一人的特派員,去面對一個連工作組都被趕出來的混亂之地。

成了,功勞是領導的運籌帷幄;敗了,就是你葉凡無能,自取其辱。

張海濤在用一種最酷烈的方式,告訴葉凡:在青川,是他說了算。

你想當能臣,可以,那就去幹別人幹不了的髒活、累活、死活。

葉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知道,他沒有退路。

此刻後退一步,他在青川縣辛苦建立起來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向張海濤那審視的目光。

“好。”

只有一個字,擲地有聲。

張海濤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葉凡繼續說道:“張書記,醫生的天職,就是去最危險的病房,救最危重的病人。這個任務,我接了。”

他話鋒一轉,不卑不亢地提出了自己的條件:“但是我有一個請求。在我處理紅石峽問題的過程中,只要我的方法在法律和政策允許的框架內,是為了解決問題,為了當地百姓好,我需要縣委給我撐腰。無論我得罪了誰,觸犯了誰的利益,我需要您,做我最堅實的後盾。”

他把張海濤的話,變成了一面盾牌,反過來擋在了自己身前。

張海濤看著他,沉默了足足十幾秒。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可以。”張海濤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欣賞,“只要你能把事情辦成,在紅石峽,你葉凡,就代表我張海濤。放手去做!”

……

從縣委大樓裡走出來,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葉凡站在臺階上,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威嚴的建築,心中一片澄明。

張海濤的敲打,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颶風,沒有將他吹倒,反而將他吹向了一片更廣闊,也更兇險的海域。

紅石峽。

那將是他在青川縣,真正的第一場硬仗。

他掏出手機,沒有給李建國彙報,而是給蘇沐秋髮了條資訊。

“病人情況比預想的複雜,主治醫生決定,親自深入病灶,進行長期觀察治療。短期內,可能沒法請你吃水煮魚了。”

手機很快震動起來,蘇沐秋的回覆,只有簡短的六個字,和一個表情。

“注意安全,等你。”

後面,是一個緊握的拳頭。

葉凡笑了,胸中那股被壓抑的鬱氣,一掃而空。

他邁開腳步,走向自己的那輛桑塔納。

前路是龍潭還是虎穴,去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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