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龍潭初探,惡水潑面!(1 / 1)
葉凡被任命為“縣重點疑難問題專項工作特派員”的訊息,沒有紅標頭檔案,沒有公開宣佈,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極小的範圍內盪開了一圈漣漪。
農業局的吳兵科長等人聽到訊息時,一個個目瞪口呆。
專案剛有了起色,主心骨就被抽走了?
他們想不通,但看著葉凡平靜交接工作的樣子,又不敢多問。
李建國的秘書小王,在葉凡出發前,特意把他拉到一邊,塞給他兩條市裡才有的好煙和幾盒茶葉。
“葉特派員,”小王苦笑著,把那個虛無縹緲的頭銜念得格外彆扭,“李縣長說了,張書記這是陽謀,你躲不開。縣長現在不方便出面,但他讓我轉告你,青川縣政府,永遠是你的後盾。”
這話說得藝術,意思是:精神上支援你,但實際幫助,暫時給不了。
“替我謝謝縣長。”葉凡把東西放進自己那輛半舊桑塔納的後備箱,“也告訴他,我這趟去紅石峽,不是去扶貧,是去治病。治病嘛,我熟。”
小王看著葉凡臉上那抹淡然的笑意,不知為何,心裡那點擔憂竟也散去了不少。
他覺得,張書記可能把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扔進了一團最混亂的線團裡,最後,被割開的,還指不定是誰。
桑塔納駛出縣城,柏油馬路漸漸變成了顛簸的水泥路,再往前,就只剩下坑坑窪窪的土路。
車窗外的景色,也從整齊的田野,變成了荒涼陡峭的群山。
空氣裡開始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草木腐爛的氣息。
紅石峽,名副其實,兩側是赭紅色的陡峭山壁,像兩扇巨大的門,將裡面的一切與外界隔絕開來。
唯一的通道,就是車輪下這條被雨水沖刷得溝壑縱橫的土路。
車子剛拐過一個山口,前方豁然開朗,一個村落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土坯牆,黑瓦房,炊煙裊裊,看起來倒也寧靜。
只是,村口的氣氛卻和這份寧靜格格不入。
路中間,橫七豎八地擺著幾塊大石頭,旁邊還歪倒著一輛被砸得不成樣子的腳踏車。
十幾個精壯的漢子,扛著鋤頭,拎著鐵鍬,或蹲或站,堵在村口,眼神警惕地盯著葉凡這輛陌生的“鐵盒子”。
為首的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五六歲,個子很高,皮膚是常年暴曬下那種黝黑的醬色。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肌肉賁張,額角上有一道剛結痂不久的傷疤,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股生人勿近的悍勇之氣。
葉凡將車停在石頭路障前十幾米的地方,熄了火。
他沒有急著下車,只是坐在車裡,靜靜地觀察。
那些漢子,看似懶散,但站位很有講究,隱隱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陣型。
每個人的眼神都像狼一樣,死死鎖定著他這唯一的“獵物”。
葉凡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一下車,對方的陣勢立刻繃緊了。
那個帶頭的年輕人,把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幹啥的?”聲音又衝又硬,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路過,車子沒油了,想進村裡討口水喝,順便問問哪有加油站。”葉凡臉上掛著無害的微笑,手裡空空如也,表現得像個迷路的普通司機。
“沒油?”年輕人上下打量著葉凡,眼神裡的懷疑不加掩飾。
葉凡穿得太乾淨了,白襯衫一塵不染,和這滿是塵土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方圓五十里都沒有加油站,你往這兒開什麼車?”
“就是嘛,城裡來的幹部吧?”旁邊一個矮個子陰陽怪氣地開了口,“上個星期剛趕走一波,又來一個?我們這兒不歡迎你們,趕緊滾!”
“滾!”
“滾出去!”
人群開始騷動,幾個人往前逼近了幾步,手裡的農具攥得更緊了。
葉凡依舊站著沒動,目光落在為首那個年輕人的臉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額角那道傷疤上。
“你這傷口,是五天前被鈍器砸的吧?”葉凡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年輕人愣住了。
“傷口不深,但是處理得不好。邊緣有紅腫,說明已經感染了。你這兩天,是不是一到下午就覺得頭暈,渾身發冷,但是又不出汗?”葉凡繼續說,語氣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年輕人臉上的兇悍,瞬間被一種錯愕和驚疑所取代。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額角,葉凡說的症狀,一字不差。
“你……你怎麼知道?”
“我是醫生。”葉凡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看病是我的專業。你這種叫創口感染引起的全身性炎症反應,再拖下去,高燒不退,會燒壞腦子。到時候,就算人救回來了,也得變成個傻子。”
這話一出,周圍的村民都安靜了下來,面面相覷。
他們聽不懂什麼“炎症反應”,但“燒壞腦子”、“變成傻子”這幾個字,他們聽得懂。
“你嚇唬誰呢!”年輕人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句,但底氣明顯不足了。
葉凡沒理他,目光又轉向了他旁邊那個陰陽怪氣的矮個子。
“你,有十年的煙齡了吧?每天早上起來,是不是咳得特別厲害,有時候痰裡還帶血絲?”
矮個子臉色一變,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還有你。”葉凡指向另一個抱著胳膊的漢子,“你這胳膊,是習慣性脫臼。天氣一變,整個肩膀就又酸又疼,對不對?”
葉凡每點出一個人,那人的臉上就多一分震驚。
他就像一個算命先生,三言兩語,就把這些村民隱藏最深的毛病,給揭了個底朝天。
村口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在葉凡這番“望聞問切”之下,被瓦解得無影無蹤。
村民們看他的眼神,從敵視、警惕,變成了好奇、敬畏,甚至還有一絲期待。
“你……你真是醫生?”為首的年輕人終於放下了手裡的鐵鍬,語氣軟了下來。
“如假包換。”葉凡笑了笑,“江城市第三醫院,心外科,主治醫生葉凡。”
他沒提自己那個可笑的“特派員”頭銜,只說了自己最根本的身份。
就在這時,村子深處傳來一陣嘈雜聲,一個拄著柺杖、頭髮花白的老頭,在幾個中年人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老頭看起來七十多歲,但眼神銳利,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歲月的風霜。
“鬧什麼鬧!吵吵嚷嚷的,像什麼樣子!”老頭一開口,中氣十足。
剛才還凶神惡煞的年輕人,立刻像老鼠見了貓,低下了頭。
“三公,這人……這人……”年輕人想解釋。
老頭沒理他,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在葉凡身上來回掃視。
“城裡來的醫生?”
“老人家好,我叫葉凡。”葉凡不卑不亢。
老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醫生?我們紅石峽,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病。可我們看不起病,也信不過外來的醫生。上一個說來給我們送醫送藥的,轉頭就把扶貧款吞了。你走吧,我們這兒,不歡迎你。”
這老頭,顯然是村裡的主心骨,一句話,就給葉凡定了性。
葉凡知道,跟這種人講道理是沒用的。
他笑了笑,說:“老人家,我今天來,不送醫,也不送藥。我就是路過,想跟您打聽個事。”
“什麼事?”
“我聽說,你們把縣裡工作組的車給掀了?”葉凡問得直接。
這話一出,所有村民的臉色都變了,重新戒備起來。
老頭的眼神也冷了下來:“是又怎麼樣?你想給他們出頭?”
“不。”葉凡搖了搖頭,“我就是好奇,那車,後來怎麼樣了?”
老頭一愣,沒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葉凡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那車,是東風牌的吧?前保險槓要是撞壞了,修一下得八百。左側車門凹陷,鈑金加噴漆,一千二。要是發動機進了水,那可就麻煩了,大修至少一萬起步。你們這麼一掀,幾萬塊錢,可就沒了。”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村民,慢悠悠地補充道:“這筆錢,縣裡肯定是要追償的。到時候,是從村裡的集體收入里扣呢,還是攤派到每家每戶?一家幾百塊,對你們來說,也不是小數目吧?”
他這番話,沒有一句指責,全是在“替”村民們算經濟賬。
剛才還同仇敵愾的村民們,此刻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裡都多了一絲慌亂和盤算。
老頭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死死地盯著葉凡,彷彿想從他臉上看出一朵花來。
他叱吒紅石峽幾十年,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不按常理出牌,三言兩語,就將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攻守同盟,給戳出了一個窟窿。
“你到底想幹什麼?”老頭的聲音,乾澀沙啞。
“我不想幹什麼。”葉凡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我就是個醫生,職業病,看見什麼都想分析分析。既然老人家不歡迎,那我走就是了。”
說完,他真的轉過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在所有人複雜的目光中,桑塔納發出一聲轟鳴,緩緩掉頭,沿著來時的路,開了回去。
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山口,村口的村民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做什麼。
“三公,就……就這麼讓他走了?”帶頭的年輕人,忍不住問。
老頭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葉凡車子離去的方向,眼神陰晴不定。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人,跟以前那些草包,不一樣。去,派人盯著他,看他到底在耍什麼花樣!”
……
葉凡並沒有走遠。
他將車開出兩三公里,拐進了一個隱蔽的山坳裡,停了下來。
從這裡,正好可以俯瞰整個紅石峽村落的全貌。
他從後備箱裡,拿出了小王塞給他的茶葉,用保溫杯泡了一杯,然後又拿出一個望遠鏡和一個筆記本。
張海濤讓他一個人來,不給錢,不給人,就是想看他出醜,看他被這潭死水淹死。
但張海濤忘了一件事。
外科醫生在做一臺高難度手術前,最重要的一步,不是衝進手術室,而是長時間、多角度的觀察。
透過CT、核磁共振、穿刺活檢,徹底摸清病灶的大小、位置、血供,以及和周圍組織的關係。
現在,紅石峽就是他的病人。
而他,已經找到了最佳的觀察位。
他擰開杯蓋,喝了口熱茶,舉起了望遠鏡。
手術,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