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借我身份,一用便好!(1 / 1)
桑塔納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車廂裡,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
王老二坐在副駕駛,整個人像一尊被抽了魂的泥塑。
他的雙手死死抓著座椅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透過後視鏡,盯著後排那被簡單固定的門板擔架。
他娘微弱的呼吸聲,就是他此刻全世界唯一的聲音。
“葉……葉醫生,”王老二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我娘……她……她還能撐到縣裡嗎?”
葉凡目視前方,雙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車速很快,卻在每一個顛簸前都精準地減速,最大限度地保持了車身的平穩。
這手車技,不像醫生,倒像是常年跑山路的老司機。
“閉嘴,省點力氣。”葉凡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問問題,是聽命令。每過五分鐘,你就探一下她的脈搏,告訴我跳得快還是慢。”
“哦,哦!好!”王老二如蒙大赦,立刻笨拙地回過身,將兩根粗糙的手指搭在母親的腕上。
車子駛出峽谷的最後一個隘口,視野豁然開朗,遠方縣城的輪廓依稀可見。
王老二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一瞬。
他看著葉凡專注的側臉,那張乾淨得與周圍一切都格格不入的臉,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忍住。
“葉醫生,今天這事……謝謝您。等我娘好了,我給您當牛做馬……”
“你娘還沒好。”葉凡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另外,我不需要牛馬,紅石峽也不需要。你們需要的是做回人。”
王老二被噎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覺得這位葉醫生,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刀子,不疼,但扎得你心裡發麻。
……
青川縣人民醫院。
急診科門口,護士和保安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一輛滿是泥汙的桑塔納像一頭失控的野牛,“嘎吱”一聲,以一個誇張的甩尾,停在了大門口,堵住了救護車的通道。
“哎!幹什麼的!這兒能停車嗎?趕緊開走!”一個保安不耐煩地走上前,用力拍打著車窗。
車門猛地被推開,王老二連滾帶爬地衝了下來,渾身泥汙,臉上還掛著淚痕,他一把抓住保安的胳膊,語無倫次地嘶吼:“救命!快救命啊!我娘要死了!”
保安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急診科的幾個護士也皺起了眉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嫌棄和戒備。
這種從鄉下來的病人家屬,她們見得多了,大多野蠻不講理。
“嚷嚷什麼!推進來,掛號,交錢!”護士長叉著腰,一臉不耐。
就在這時,葉凡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
他整了整有些褶皺的白襯衫,繞到車後,開啟了車門。
“需要一個平車,一個頸託。立刻通知神經外科和CT室,準備接收一位重度顱腦損傷的病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冷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護士長和保安都愣住了,目光落在這個氣質不凡的年輕人身上。
“你是誰啊?你讓我們準備就準備?”護士長嗤笑一聲,“醫院有醫院的規矩,先去辦手續!”
葉凡沒有理她,只是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看向了從急診大樓裡匆匆走出來的一個白大褂。
那是醫院的副院長,姓周,分管醫療業務,葉凡在衛生局開會時見過幾次。
周副院長本來是出來透口氣的,看到門口的混亂,正要發火,目光卻和葉凡對上了。
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不悅,轉為錯愕,再轉為震驚,最後化為一種近乎諂媚的恭敬。
“葉……葉副局長?”周副院長几乎是小跑著衝了過來,臉上堆滿了笑容,“您……您怎麼親自來了?”
“葉副局長?!”
這四個字,像一顆炸雷,在所有人耳邊轟然炸響。
剛才還一臉不耐的護士長,臉“刷”地一下白了,叉著腰的手,尷尬地垂了下來。
那個呵斥葉凡的保安,更是嚇得一個哆嗦,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老二也徹底懵了。
他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葉凡,又看看那個點頭哈腰的副院長。
副局長?
這個救了自己娘,還給自己約法三章的年輕醫生,是縣裡的……官?
“別說廢話了。”葉凡的眉頭皺著,“病人,重度腦震盪,疑似硬膜下血腫,路上出現過昏迷,血壓偏低。我給他用了一支腎上腺素,暫時穩住了生命體徵。現在,立刻,馬上,送去做檢查。”
他說話的語速極快,每一個醫學術語都精準無誤,那股強大的專業氣場,讓身為副院長的周胖子都感到一陣壓力。
他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位年輕的副局長,不僅是領導,更是一位比他手下所有醫生都更懂行的專家!
“是!是!我馬上安排!”周副院長不敢有絲毫怠慢,轉身對著身後那群已經嚇傻了的醫護人員怒吼,“都死了嗎?!沒聽到葉副局長的話嗎?平車!頸託!神經外科的劉主任呢?讓他三分鐘內滾到CT室!快!”
整個急診科,瞬間像上了發條的機器,瘋狂地運轉起來。
幾分鐘前還無人問津的王家老婦,此刻被五六個專家教授簇擁著,以最快的速度推進了綠色通道。
王老二跟在後面,看著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大醫生們,在葉凡面前一個個恭敬得像是小學生,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他終於明白了葉凡在車上說的那句話。
做回人。
原來,人和人之間,真的不一樣。
CT室外,周副院長親自陪著,不停地給葉凡遞煙、倒水。
“葉副局長,您放心,我已經讓劉主任親自操刀了,他可是我們市裡請來的專家,保證萬無一失。”
葉凡擺了擺手,沒有接他的煙,走到角落裡,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他先是給李建國的秘書小王打了個電話,言簡意賅地彙報了情況。
電話那頭的小王,沉默了半晌,只說了一句:“李縣長說,放手去做,天塌下來,他給你頂著。”
掛了電話,葉凡的指尖在通訊錄上劃過,最終停在了那個他只存了三個字的名字上——張海濤。
他沒有打給張海濤本人,而是撥通了縣委辦的電話。
“你好,我是衛生局葉凡。請幫我轉告張書記。”葉凡的語氣,公事公辦,不帶一絲個人情緒,“紅石峽今日發生大規模宗族械鬥,因處置及時,避免了事態升級為流血事件。目前,有一名重傷員正在縣醫院搶救,村內局勢暫時平穩。關於後續工作如何開展,我等候張書記的指示。”
說完,他便掛了電話。
這通電話,每一個字都堪稱藝術。
他沒說自己是怎麼“處置及時”的,也沒提自己的“約法三章”,更沒有表功。
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你交給我一個爛攤子,差點炸了,被我按住了。現在,皮球踢回給你,下一步,你這位縣委書記,說怎麼辦?
……
縣委書記辦公室。
張海濤聽完秘書的傳話,捏在手裡的紫砂茶杯,輕輕放在了桌上。
他沒有發火,臉上甚至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片如同棋盤般的縣城格局。
良久,他才問了一句:“他一個人,就把幾十號人的械鬥給按下來了?”
秘書低著頭,小聲回答:“醫院那邊傳來的訊息是……是他憑一己之力,救了械鬥中被打傷的村民,才鎮住了場子。而且……他還動用了衛生局副局長的身份,親自指揮了醫院的搶救。”
張海濤的眼角,不易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他把葉凡扔去紅石峽,就像扔一把鈍刀子去砍最硬的骨頭,本意是想讓他折戟沉沙,挫盡銳氣。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把刀子,非但沒鈍,反而自己開了刃。
他不僅用醫術這最鋒利的刀尖,精準地切中了矛盾的核心;還巧妙地借用了“副局長”這個刀柄,撬動了整個縣裡的醫療資源。
他這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自己:我不僅能解決江湖的麻煩,也能玩轉官場的規矩。
“有點意思。”張海濤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弧度,“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轉過身,對秘書說:“回個電話,告訴葉凡同志。就說縣委對他臨危不亂、處置果斷的工作作風,表示肯定。讓他安心在醫院等結果,紅石峽那邊,暫時維持現狀。後續,縣裡會派工作組下去。”
秘書一愣,派工作組?
那葉特派員的功勞……
張海濤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說:“殺雞,是為了儆猴。可如果這隻雞,自己變成了會耍刀的猴,那就要換個玩法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告訴他,救人是醫生的天職,更是我們幹部的本分。讓他務必,把人給我救活了。”
這最後一句話,看似是命令,實則是一道更深的枷鎖。
人救活了,功勞是縣委領導有方;人要是死了,那你葉凡,就是第一責任人。
風,不僅沒有停,反而捲起了更大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