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豬腳飯與手術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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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醫院門口的夜市,是青川縣最有煙火氣的地方。

油煙、孜然、蒜蓉的香氣混合在一起,鑽進鼻腔,能把人從任何緊繃的狀態裡拽出來,重新扔回滾滾紅塵。

葉凡穿過喧鬧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坐在小馬紮上,正對著一盤豬腳飯大快朵頤的姑娘。

蘇沐秋穿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牛仔褲,扎著馬尾,素面朝天,卻在油膩膩的環境裡,乾淨得像一株雨後新荷。

她吃得毫無淑女形象,嘴角還沾著一粒米,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倉鼠。

看到葉凡,她眼睛一亮,把嘴裡的飯嚥下去,舉起筷子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葉大組長,快請坐!您的‘慶功宴’兼‘斷頭飯’,我給您備好了。”

葉凡在她對面坐下,老闆已經麻利地端上了一模一樣的一份豬腳飯,肥瘦相間,醬汁濃郁,配上一碗冒著熱氣的骨頭湯。

他確實餓壞了,拿起筷子,什麼都沒說,埋頭就吃。

蘇沐秋也不說話,就託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欣賞一件自己剛發掘出來的稀世珍品。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抽了張紙巾,遞過去,“看你這餓死鬼投胎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紅石峽被村民們吊起來打了三天三夜。”

葉凡接過紙巾,擦了擦嘴,灌了一大口湯,胃裡暖和起來,緊繃的神經才算真正鬆弛下來。

“比那還累。”他撥出一口氣。

“我看看,”蘇沐秋忽然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臉,一股淡淡的洗髮水香味飄了過來,“讓我看看我們的大英雄,臉上是不是寫滿了‘升官發財’四個字?”

葉凡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拉開距離。

“只寫了四個字,”他扒拉著碗裡的飯,“‘疲勞駕駛’。”

蘇沐秋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胸前的T恤跟著微微起伏。

“那份紅標頭檔案,我看到了。”笑完,她斂起神色,語氣變得正經,“張海濤這一手,玩得真漂亮。”

“嗯。”葉凡應了一聲,繼續吃飯。

“他這不是給你授權,是給你上套。”蘇沐-秋用筷子頭敲了敲桌子,像個小老師在劃重點,“你現在是組長,公安、信訪、水利,都歸你調配。看著風光無限,可這些人,哪個是省油的燈?他們都是副職,聽你一個外來戶的?陽奉陰違,給你下點絆子,你就寸步難行。”

“而且,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解決幾百年的問題?他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烤熟了,肉是他張書記的,說是他領導有方;烤糊了,鍋是你葉凡的,說你無能。”

她的話,一針見血,和葉凡心裡的判斷不謀而合。

葉凡終於吃完了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看著她:“說完了?”

“說完了。”

“分析得這麼透徹,蘇大記者有什麼高見?”

“高見沒有,建議有一條。”蘇沐秋神秘一笑,“你需要一把刀,一把輿論的刀。”

“你的筆?”

“我的筆,就是江城晚報的頭版頭條。”蘇沐秋的眼睛在夜市的燈光下,亮得驚人,“你需要讓全縣的人都看到,你在紅石峽做了什麼,遇到了什麼困難,又是怎麼解決的。你要把這盆髒水,攪得更渾,讓所有想在水下摸魚的人,都暴露在陽光底下。到時候,那些想看你笑話的,想給你使壞的,就得掂量掂量,跟民意作對的下場。”

葉凡看著她,沒說話。

蘇沐秋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摸了摸臉:“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我在想,”葉凡的語氣很認真,“娶了你,是不是每天晚上睡覺都得防著被你寫成內參,直接送到市委書記的辦公桌上?”

蘇沐秋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抓起手邊的筷子,作勢要打:“葉凡!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這突如其來的葷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兩人之間那條名為“戰友情”的小溪,激起了一圈曖昧的漣漪。

葉凡哈哈一笑,心情莫名好了許多。

他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錢,在桌上壓了一張五十的:“老闆,結賬。”

“這就走了?”蘇沐秋也跟著站起來,臉上的紅暈還沒褪盡。

“嗯,充電充滿了,該回去做手術了。”葉凡看著她,“你那把刀,先替我磨快了。什麼時候用,我給你打電話。”

“喂!我可不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蘇沐秋在他身後嚷嚷,但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

葉凡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裡。

……

回到縣衛生局分的臨時宿舍,葉凡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

他沒有急著去研究那份名單,而是坐在書桌前,攤開一個筆記本,在最上面寫下三個字:

紅石峽。

然後,他畫了一個圈,在圈裡寫下兩個字:人心。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紅石峽的一幕幕。

石磊的血性,王老二的絕望,石三公的冷酷,還有那些村民們麻木又恐懼的眼神。

張海濤和陳斌他們,把紅石峽當成一個“問題”,一個“事件”,一個需要“處理”的爛攤子。

但在葉凡眼裡,它是一個病人。

一個病入膏肓,心脈瘀阻的病人。

想治好這個病人,靠那些副局長們開會、發文、搞工作組,是治標不治本。

那等於給一個心臟衰竭的病人吃止痛片。

必須找到病灶,切開,清創,縫合。

而病灶的核心,就是“不公”和“不信”。

幾代人積累下來的不公,和對一切外來“官家”的徹底不信。

他睜開眼,眼神清亮。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刀,該從哪裡下了。

他拿起手機,沒有打給名單上那些看起來最有權力的公安局或者水利局副局長,而是翻到了信訪局副局長——錢衛國。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睡意惺忪、帶著幾分官場老油條特有慵懶的聲音。

“哪位啊?”

“錢局長,你好,我是葉凡。”

“葉凡?”對方顯然愣了一下,隨即反應了過來,語氣立刻變得客氣又疏遠,“哦,葉組長啊,這麼晚了,有什麼指示?”

這聲“葉組長”,叫得意味深長。

“指示談不上,想請錢局長幫個忙。”葉凡的語氣很平靜。

“葉組長客氣了,有事您吩咐。”錢衛國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需要一份材料。”葉凡說,“關於紅石峽,過去十年,所有來縣裡、市裡上訪的卷宗。越詳細越好,包括每一次的上訪訴求、處理結果、還有當事人的口供筆錄。明天早上八點前,我需要看到它。”

電話那頭,沉默了。

足足過了十幾秒,錢衛國才用一種古怪的語氣開口:“葉組長,這些都是陳年舊案,卷宗都堆在檔案室最底下的倉庫裡,積滿了灰。一夜之間找出來……這工作量,恐怕……”

“我知道有難度。”葉凡打斷了他,“所以,我不是以組長的身份命令你,而是以醫生的身份,請求你。”

“醫生?”錢衛國更糊塗了。

“對。”葉凡的聲音,透過電波,清晰地傳到對方耳朵裡,“我現在要給紅石峽這個病人做一臺大手術,這些陳年舊案,就是他的既往病史。沒有這些,我這刀,下不去。下錯了,是會出人命的。”

“這……”錢衛國被這套說辭徹底搞蒙了。

“錢局長,我知道讓你為難了。這樣,你不用派人,告訴我倉庫在哪,我自己去找。”葉凡頓了頓,丟擲了最後的籌碼,“另外,再幫我準備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頂帳篷,兩張行軍床。”

錢衛國徹底懵了,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縣領導打電話,而是在跟一個瘋子說話。

“葉組長……您要帳篷幹什麼?”

“錢局長,我這個組長,沒有辦公室。”葉凡的聲音裡,忽然帶上了一絲笑意,“所以,我決定從明天開始,把我的辦公室,直接搬到紅石峽的村口。什麼時候問題解決了,我什麼時候撤。”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錢衛國不說話了。他混跡官場半生,從未見過這種打法。

這是要……紮在村裡不走了?

這是要把自己變成一個活靶子,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

這是何等的魄力和瘋狂!

良久,錢衛國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葉組長,我明白了。明天早上八點,東西會準時送到您手上。一樣,都不會少。”

掛了電話,葉凡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平靜而堅定。

張海濤,你不是要我唱戲嗎?

好。

那我就搭一個誰也拆不掉的臺子,把所有人都請上臺。

我當醫生,你當觀眾。

看看這臺手術,最後是誰給誰,開膛破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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