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草廬為席,人心為棋!(1 / 1)
天剛矇矇亮,一層薄霧籠罩著青川縣城。
一輛半舊的普桑,不快不慢地停在了衛生局宿舍樓下。
車門開啟,走下來的卻不是司機,而是一個頭發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舊的幹部服,神情慵懶得像是沒睡醒的老頭。
錢衛國,縣信訪局副局長,一個在機關裡泡了三十年,快磨成化石的老油條。
他繞到後備箱,開啟,裡面塞得滿滿當當。
兩大捆泛黃的牛皮紙卷宗,散發著塵封的黴味,旁邊還擠著一頂嶄新的軍綠色帳篷和兩張摺疊行軍床。
錢衛國看著這些東西,自嘲地搖了搖頭。
他這信訪局,迎來送往多少告狀的刁民、難纏的領導,就沒接過這麼離譜的“訂單”。
葉凡已經等在樓下,神清氣爽,眼裡的血絲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錢局長,辛苦了。”
“葉組長,你這可不是辛苦我,你這是要我的老命。”錢衛國指了指那堆卷宗,“紅石峽十年,大小上訪三十七次,所有卷宗都在這兒了。我翻了一宿,差點沒讓灰塵給嗆死在檔案庫裡。”
他嘴上抱怨,眼神卻在滴溜溜地打量著葉凡,像是在看一個什麼稀罕物種。
“最要命的是這個。”錢衛國拍了拍帳篷,“葉組長,您這是要效仿諸葛亮,來個草廬對?還是打算演一出負荊請罪?這陣仗,咱們青川縣幾十年沒見過了。”
“都不是。”葉凡走上前,熟練地將行軍床扛在肩上,“我只是想搭個臺子,離病人近一點,聽診方便。”
錢衛國被噎了一下,半晌才咂摸出味來。
他這是把整個紅石峽當成了一個病人,把自己當成了主刀醫生。
瘋子,真是個瘋子。
但他混跡官場多年,深知一個道理:寧可得罪君子,不可招惹瘋子。因為你永遠不知道瘋子下一步會幹出什麼。
“東西給你送到了,我的任務算完成了。”錢衛國撣了撣身上的灰,“葉組長,老哥我多句嘴。紅石峽那地方,水深王八多,你這猛龍想過江,當心被小鬼纏上。”
“謝謝錢局長提醒。”葉凡笑了笑,“不過我不是龍,我是來抽水的。”
說完,他把東西一股腦塞進自己的桑塔納,發動了車子。
錢衛國站在晨光裡,看著那輛絕塵而去的桑塔納,臉上的慵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光。
他摸出一根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喃喃自語:“這縣裡,是要變天了啊……”
桑塔納再次停在紅石峽的村口。
一夜之間,這裡像是被深度清潔過。
地上的血汙和碎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新鋪的黃土,溪水也恢復了清澈。
王老二早早就等在了那裡,看到葉凡的車,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跑了過來。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光。
“葉醫生!我娘……醫院那邊說,情況穩定下來了!”
“嗯,我知道。”葉凡下了車,把帳篷和行軍床卸了下來,“搭把手。”
“啊?哦!”王老二愣愣地看著這些東西,不明白他要幹什麼。
在王老二和幾個聞訊趕來的王家後生的幫助下,那頂軍綠色的帳篷,就在村口最顯眼的位置,被支了起來。
一左一右,擺著兩張行軍床。
一張桌子,幾把椅子。
一個簡陋到堪稱寒酸的“紅石峽村綜合治理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就這麼成立了。
這番操作,把整個紅石峽的村民都看傻了。
他們躲在遠處,藏在石頭後、樹林裡,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官,咋跟以前來的不一樣?不住鎮上大院,睡這兒?”
“這是要幹啥?演戲給咱們看?”
石家的地盤上,石磊站在高處,遠遠地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他旁邊一個族人低聲說:“磊哥,這小子邪乎得很,咱們要不要……”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石磊低喝一聲,“沒看懂嗎?人家這是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逼著咱們兩家做選擇!”
葉凡沒理會周圍的目光,他將那兩大捆卷宗,一卷一卷地攤開在桌子上,用石頭壓住四角。
一張張泛黃的紙,記錄著紅石峽十年來的血淚和紛爭。
他搬了把椅子,就那麼坐在“辦公室”門口,開始一份一份地看。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這一坐,就是一上午。
他不說話,不巡視,也不召集任何人開會。
他就坐在那裡,任憑山風吹亂他的頭髮,吹得紙張嘩嘩作響。
這無聲的舉動,比任何聲色俱厲的訓話,都更讓人心頭髮毛。
紅石峽的村民們,感覺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們的喉嚨。
中午時分,一輛紅色的甲殼蟲,像一團跳動的火焰,突兀地出現在了這片灰撲撲的山坳裡。
車門開啟,蘇沐秋跳了下來。
她換了一身幹練的戶外裝,腳上是登山鞋,揹著一個大大的攝影包,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桶。
她看到村口那頂孤零零的帳篷和帳篷前那個看檔案的男人,饒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還是被這畫面衝擊得愣了一下。
“葉大組長,你這是佔山為王,打算落草了?”蘇沐秋走到桌前,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
葉凡從卷宗裡抬起頭,看到是她,眉宇間的冷峻柔和了幾分。
“你怎麼來了?”
“我們江城晚報的記者,哪裡有新聞就去哪裡。”蘇沐秋擰開保溫桶,一股雞湯的鮮香瞬間飄散開來,“再不來,怕你英年早逝,我的頭版頭條就沒了素材。”
她盛了一碗湯,推到葉凡面前:“給你。熬夜傷肝,喝點好東西補補。免得你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記者淚滿襟。”
葉凡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心裡某個地方,暖了一下。
他沒客氣,接過來就喝。
“張海濤的棋,不好接吧?”蘇沐秋坐到他對面,壓低了聲音。
“棋盤已經擺好了,我不接也得接。”葉凡喝完湯,感覺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不過他想當棋手,也得問我這個棋子願不願意。”
蘇沐秋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你打算怎麼下?”
葉凡指了指桌上那些卷宗:“病人的病史都在這裡。病因很清楚,水源糾紛,土地劃分不均,積怨太深。但幾十年都解決不了,說明病根不在水和土,在人心。”
“人心?”
“對。”葉凡的目光掃過遠處那些探頭探腦的村民,“他們不信官,不信法,只信自己手裡的鋤頭和柴刀。所以,想治病,得先立信。”
“怎麼立?”
葉凡笑了笑,沒回答。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安靜的村口。
“王老三!”
人群裡一陣騷動,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遲疑地走了出來。
葉凡從一堆卷宗裡,抽出薄薄的一張紙:“六年前,你兒子在村裡的小溪玩水,被上游石料廠衝下來的碎石砸斷了腿。你上訪,縣裡判了石料廠賠三千塊,對嗎?”
王老三渾身一震,點了點頭。
“錢拿到了嗎?”
王老三的頭,低了下去,聲音像蚊子哼:“……拿到了。”
“拿到的是三千塊,還是石家給的一千塊封口費,讓你簽了息訴罷訪的保證書?”
王老三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著葉凡,像是見了鬼。
葉凡沒看他,又拿起另一份卷宗:“石家,石老五!”
石家那邊,一個瘸腿的漢子走了出來,一臉的警惕。
“八年前,你家和王家因為分水渠的事打架,你被打破了頭。你上訪,最後不了了之,對嗎?”
石老五梗著脖子:“是又怎麼樣?”
“卷宗上說,是因為你先動手,所以沒理。可我怎麼聽說,是當時處理這事的鎮幹部,收了王家兩條煙?”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石老五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葉凡將兩份卷宗扔在桌上,目光緩緩掃過所有人:“這樣的事,這十年,在這堆紙裡,有三十七件。你們告訴我,哪一件,是真正公平處理的?哪一次,你們是真的心服口服?”
沒人說話。
整個村口,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塵封的、被遺忘的、被強行壓下去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被葉凡赤裸裸地重新挖了出來,晾曬在陽光下。
蘇沐秋站在一旁,手心已經捏出了汗。
她看著葉凡的背影,心頭巨震。
他不是在審案,他是在誅心!
他用最殘酷的方式,撕開了紅石峽那塊血肉模糊的傷疤,逼著所有人直面裡面的膿和血。
就在這時,幾輛掛著政府牌照的汽車,從山路那邊開了過來,停在不遠處。
車上下來幾位氣度不凡的幹部,為首的正是縣公安局的王副局長和水利局的李副局長。
他們是接到通知,前來參加“領導小組第一次會議”的。
可當他們看到村口這堪比難民營的“辦公室”,和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對峙場面時,全都懵了。
王副局長皺著眉頭走上前,官腔十足地開口:“葉組長,你這是在幹什麼?我們是來開會的,不是來看你搞群眾批鬥會的!”
葉凡轉過身,看著這幾位姍姍來遲的“副組長”,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王局長,李局長,各位領導,你們來得正好。”
他指了指那群情緒激動、眼神複雜的村民,又指了指桌上那堆記錄著冤屈和血淚的卷宗。
“歡迎來到紅石峽臨時辦公室。會,就在這兒開。人,就在這兒見。問題,也得在這兒解決。”
“今天的第一個議題,就是桌上這三十七件陳年舊案。各位都是相關部門的領導,比我專業。現在,請你們當著紅石峽全體村民的面,一件一件地,給我,也給他們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