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釜底抽薪後,再借東風!(1 / 1)
溪流的上游,景色陡然一變。
一條粗暴的土石壩,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攔腰截斷了清澈的溪水。
壩上,溪水匯成一個小小的水潭,潭水被一根碗口粗的鐵管引走,不知去向。
而大壩之下,原本寬闊的河道,只剩下一些散亂的溼潤卵石和幾處淺淺的水窪,奄奄一息。
河道一側,是王家和其他村民們龜裂的旱地。
而另一側,被鐵管引走的水源,正歡快地澆灌著一片用籬笆圍起來的菜園。
園子裡綠意盎然,茄子油亮,辣椒鮮紅,黃瓜頂著嫩黃的花,與另一側的枯黃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這片菜園,正是石大山的私家菜地。
“狗日的石大山!他把水都引去澆他家的菜,我們地裡連苗都活不了!”
“我們去說理,他家的狼狗就放出來了!”
村民們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
那片生機勃勃的菜園,像一根毒刺,紮在每個靠天吃飯的紅石峽村民心上。
水利局的李副局長,看著眼前這明目張膽的違法工程,一張臉漲成了醬紫色。
這東西矗立在這裡,簡直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他這個水利局副局長的臉上。
“李局長。”葉凡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帶任何情緒,“按照《水法》規定,未經水行政主管部門批准,擅自建設攔河、引水工程,該如何處理?”
李副局長感覺自己的後脖頸子都在冒涼氣。
葉凡這是又開始現場“考試”了。
“應……應該責令其停止違法行為,限期補辦手續或者恢復原狀。”他磕磕巴巴地揹著條文。
“那你看,這個工程,有補辦手續的可能性嗎?”葉凡指了指那片龜裂的土地和憤怒的村民。
李副局長連連搖頭:“沒有,絕對沒有!這是嚴重損害公共利益的違法工程,必須拆除!”
“很好。”葉凡點點頭,“那現在,就請李局長按照程式,現場下達一份《責令拆除通知書》。然後,組織人員,恢復河道原貌。”
“我?”李副局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是水利局副局長,我是工作組組長。我負責拍板,你負責專業。”葉凡的語氣不容置喙,“還是說,李局長覺得這個程式有問題?”
李副局長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今天他要是不把這壩拆了,葉凡明天就能把他這個副局長給“拆”了。
他咬了咬牙,從公文包裡拿出紙筆,現場起草檔案,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蘇沐秋湊到葉凡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忍俊不禁:“葉大醫生,你這哪是當組長,你這是帶實習生呢。手把手地教,生怕他們業務不熟練。”
葉凡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經地回答:“一個好的外科主任,不僅要自己刀開得好,還要能帶出一批能獨當一面的下級醫生。不然,我休假了,病人誰管?”
蘇沐秋被他這奇怪的比喻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胸前的相機都跟著晃了晃。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破了這短暫的輕鬆。
是王副局長的手機。
王副局長掏出手機一看,螢幕上跳動的“陳主任”三個字,讓他臉色瞬間煞白,拿著手機的手,抖得比李副局長還厲害。
他下意識地看向葉凡,眼神裡全是驚恐和求助。
“接。”葉凡只說了一個字。
王副局長像是被判了死刑,哆哆嗦嗦地劃開接聽鍵,開了擴音。
“王海!你們在紅石峽搞什麼名堂!誰給你的膽子去封石大山的廠子!”電話那頭,傳來陳斌咆哮的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怒火。
“陳……陳主任,我……”王副局長結結巴巴,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什麼你!石料廠是縣裡的重點企業,出了問題,要內部整改,誰讓你們搞這麼大動靜的!你知不知道這會給張書記的工作帶來多大的被動?馬上把封條給我撕了,帶上你的人,滾回縣裡來!”
陳斌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得王副局長和李副局長臉色又白了一層。
葉凡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王副局長,眼神平靜如水。
王副局長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又被電話裡的咆哮震得六神無主。
他感覺自己就是個被兩頭猛虎夾在中間的兔子,往哪邊跑都是死。
就在他快要崩潰的時候,葉凡伸出手,從他手裡拿過了電話。
“陳主任,你好,我是葉凡。”
電話那頭,陳斌的咆哮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過了幾秒,才傳來他陰冷的聲音:“葉凡?好,很好。你這個組長,當得很威風嘛。”
“威風談不上,只是在履行職責。”葉凡的語氣很平靜,彷彿在談論天氣,“石料廠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粉塵汙染嚴重,勞資關係混亂。按照張書記在全縣安全生產會議上的指示精神,對於這種定時炸彈,必須第一時間拆除,不能有絲毫姑息。我想,我這是在替張書記排憂解難。”
“你……”陳斌被他這番話堵得一滯。葉凡直接把張海濤抬出來當擋箭牌,他還真不好反駁。
“另外,”葉凡繼續說,“江城晚報的記者同志也在這裡,對我們這次的‘陽光執法’行動,非常感興趣。石老闆在現場,情緒很激動,說了一些不太合適的話,比如,他跟您的關係很好,每個月都有‘孝敬’。蘇記者全都錄下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陳主任,你也是辦公室出來的,知道輿情猛於虎。我今天封了這個廠,是工作方法問題。要是等明天報紙登出來,因為一個管理混亂、民怨沸騰的廠子,把您和張書記都牽扯進去,那可就是政治事故了。”
葉凡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話裡的分量,卻重如泰山。
“我這是在保護您,也是在保護張書記。您說對嗎,陳主任?”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王副局長和李副局長,目瞪口呆地看著葉凡。
他們聽得頭皮發麻,後背發涼。
這是什麼神仙操作?
三言兩語,就把“對抗領導”變成了“替領導分憂”,把“捅婁子”變成了“避免事故”,甚至還反過來給了對方一個“我是在保護你”的臺階。
殺人不見血,誅心不留痕。
良久,陳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好自為之。”
“嘟……嘟……嘟……”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葉凡把手機還給依然處在石化狀態的王副局長,彷彿剛才只是接了一個推銷電話。
他轉過身,看向已經寫好通知書的李副局長。
“李局長,可以宣佈了。”
李副局長一個激靈,如夢初醒。他看了一眼葉凡,那眼神裡,恐懼已經變成了敬畏。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那張還帶著手心汗漬的通知書,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全體村民大聲宣讀。
當最後“立即拆除,恢復原狀”八個字念出來的時候,人群爆發出比剛才查封工廠時更熱烈的歡呼。
葉凡沒有再下命令。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第一個拿起工具的,是王老二。
他不知道從哪找來一把生鏽的鐵鎬,赤紅著雙眼,第一個衝向那座象徵著不公和壓迫的土石壩。
“砸!”
他嘶吼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鐵鎬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聲巨響,土石飛濺。
像是第一聲號令。
所有的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動了起來。
他們抄起手邊的鋤頭、鐵鍬,甚至只是石塊,匯成一股洪流,湧向那座大壩。
王副局長和李副局長站在那裡,看著這震撼的一幕,久久無言。他們忽然明白,葉凡拆的,不僅僅是一座壩。
他拆的,是壓在紅石峽人心頭幾十年,那座看不見的、名為“不信”與“絕望”的大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