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法理如刀,難斷宗族之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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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伴隨著一聲吶喊,一塊巨大的壩體被幾個漢子合力推下河道,激起渾濁的浪花。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那聲音裡,有發洩,有狂喜,更有掙脫枷鎖的快意。

鐵鎬與土石的撞擊聲,村民們的號子聲,匯成了一曲粗野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樂。

王副局長和李副局長站在不遠處,看著這近乎瘋狂的場面,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

他們見過群眾上訪,見過群體械鬥,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場由官方默許,甚至是由官方親手點燃的狂歡。

這火,燒掉的是一座土壩,可誰又能保證,它不會燒到別的地方去?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葉凡。

葉凡就站在那片喧囂的中心,卻又彷彿置身事外。

他沒笑,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裡是一種醫生觀察病人術後反應的專注與平靜。

蘇沐秋的相機快門沒停過,她想記錄下每一張因憤怒而扭曲、又因希望而發光的臉。

但她發現,鏡頭總會不自覺地被那個年輕的組長吸引過去。

他身上有種奇怪的魔力,能將所有混亂和狂暴,都吸納、鎮定下來。

就在這股狂熱的氣氛達到頂峰時,一個蒼老、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突兀地響徹山谷。

“都給我住手!”

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沸騰的人心。

喧鬧的河道,詭異地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高舉的鐵鎬僵在半空,臉上的狂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根植於血脈的、近乎本能的敬畏和恐懼。

人群像摩西分海般,自動分開一條路。

一個身穿黑色對襟褂子,手拄著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柺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人,在一群石家核心族人的簇擁下,緩緩走了過來。

正是石三公。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柺杖都篤定地敲在地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那聲音,彷彿不是敲在地上,而是敲在每個紅石峽人的心坎上。

他的眼睛渾濁,眼皮耷拉著,卻沒人敢與他對視。

“磊子。”石三公甚至沒看那群村民,目光直接落在了石磊身上。

石磊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顫,那張面對石大山都敢硬抗的臉,此刻卻白得像紙。他低下頭,聲音艱澀:“三公……”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石三公枯瘦的手掌,狠狠地扇在了石磊的臉上。

“沒用的東西!”石三公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冰冷的怒意,“自家兄弟的事,關起門來,打斷腿、沉了塘,那都是我石家的規矩!你把外人引進來,拆自家的壩,斷自家的財路,你對得起石家的列祖列宗嗎!”

石磊捂著臉,一個字也不敢說。

王副局長和李副局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恐懼。

他們這才明白,石磊、石大山,都只是石家的爪牙,眼前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才是紅石峽真正的“王”。

石三公罵完石磊,才緩緩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全場。

他的目光在王家那些帶頭鬧事的村民臉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了葉凡的身上。

“你就是縣裡來的葉組長?”

“是我。”葉凡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不變。

“好,好一個年輕有為的葉組長。”石三公的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露出焦黃的牙齒,“你今天封了我的廠,拆了我的壩,威風得很。老頭子我,佩服。”

他的話聽著是誇獎,可那股陰冷的寒意,讓周圍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我只是在按規矩辦事。”葉凡淡淡地說道。

“規矩?”石三公的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在這紅石峽,幾百年來,就只有一個規矩,那就是活下去!水往高處流,那是天理。誰家拳頭硬,誰家就能多分一碗水,這是人理。你今天拿縣裡的法理來壓我們,好,我們認。可你葉組長能在這兒待幾天?一個月?一年?”

他陡然提高了聲音,對著所有村民嘶吼:“他走了之後呢!你們王家和我們石家,還要在這片土地上過一百年,一千年!今天他給你們撐腰,讓你們砸了我的壩,明天他拍拍屁股走了,你們兩家的仇,是不是就結得更深了?到時候,再打起來,誰給你們斷官司?是他葉組長,還是你們手裡的鋤頭?!”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每個村民的心上。

剛剛還同仇敵愾的村民們,此刻都猶豫了。

他們看看葉凡,又看看石三公,眼神裡的火焰漸漸熄滅,重新被迷茫和恐懼所取代。

是啊,官是一時的,宗族是一世的。

葉組長走了,他們還要和石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

今天的痛快,會不會換來日後更深的痛苦?

蘇沐秋的心沉了下去。

她發現,自己手裡的相機和錄音筆,在這位老人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法律和輿論,可以制裁一個石大山,卻無法撼動這根植於人心幾百年的宗族之根。

這是陽謀。

赤裸裸的陽謀。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葉凡會陷入窘境時,他卻笑了。

“石三公,你說了這麼多,其實就一句話。”葉凡往前走了一步,直面著老人,“你想說,在這裡,你石家的規矩,比國家的法律還大。”

石三公眯起了眼睛,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會走。”葉凡繼續說道,“但有些東西,我帶來了,就沒打算讓它再離開。”

他沒有去看那些動搖的村民,反而轉身,問向一直沒說話的王副局-長。

“王局長,我問你,如果今天我們走了,石家再把這壩築起來,再把水截了,你這個公安局副局長,管不管?”

王副局長渾身一激靈,他看看葉凡,又看看石三公,感覺自己被放在了絞刑架上。這個問題,怎麼答都是死。

“你不用怕。”葉凡的語氣很平靜,“我只需要你回答,按照法律,你該不該管。”

在葉凡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注視下,王副局長咬了咬牙,幾乎是吼了出來:“該管!這是公然違法,發現一次,打擊一次!”

“好。”葉凡點點頭,又看向李副局長,“李局長,這片水源,屬於國家還是屬於石家?”

李副局長也被逼到了牆角,硬著頭皮回答:“屬於國家!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侵佔、截留!”

葉凡這才轉回身,重新看向石三公,聲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鄉親們,你們都聽到了嗎?這不是我葉凡一個人的決定,這是國家的法!今天,我葉凡在這裡,公安局和水利局的領導也在這裡,我們一起,把國家的法,立在這紅石峽的土地上!”

“我葉凡會走,但王局長不會走,李局長不會走!公安局的大門,永遠開著!國家的法律,永遠在這兒!”

他指著那座被砸了一半的土壩,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村民的臉。

“今天,你們砸的不是石家的壩,你們是在用自己的手,把國家的法,一鎬一鋤地,重新迎回我們紅石峽!”

“你們是想繼續活在石家的‘規矩’裡,看他們的臉色,分他們剩下的湯水?還是想堂堂正正地站起來,活在國家的法律下,用自己的雙手,去澆灌自己的土地?”

“這壩,砸不砸,你們自己選!”

葉凡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整個山谷,落針可聞。

所有村民的呼吸都變得粗重,他們看著葉凡,看著他身後那些雖然臉色難看,卻不敢反駁的局長們,再看看臉色鐵青的石三公。

他們心裡那團被澆滅的火,似乎又有了復燃的跡象。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第一個做出選擇的,又是王老二。

他想到了病床上母親蒼白的臉,看了一眼葉凡堅定的背影,猛地舉起手中的鐵鎬,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砸了下去!

“砸!!”

“砰!”

這一聲,像是一個訊號。

一個、兩個、十個……

越來越多的村民,重新舉起了手中的工具,眼神裡的猶豫和恐懼,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石三公看著眼前再度沸騰的人群,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驚駭。

他發現,這個年輕人,正在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瓦解著他經營了一輩子的權威。

他不是在拆壩,他是在……誅心!

“反了!都反了!”石三公氣得渾身發抖,柺杖篤篤地敲著地,聲音淒厲。

葉凡走到他的面前,彎下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三公,時代變了。你那套,該進博物館了。”

說完,他直起身,看著那座在眾人合力下,正在一寸寸崩塌的土壩,眼神深邃。

第一把刀,斬了後臺。第二把刀,斷了水源。

這第三把刀,是時候,該去會會這縣裡的“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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