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君前對弈,天威難測!(1 / 1)
縣委大樓在夜色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只有頂層書記辦公室的視窗,透出一方孤零零的亮光。
葉凡的桑塔納停在樓下,他沒有立刻上去,而是搖下車窗,點了一根菸。
煙霧繚繞中,那方燈光顯得有些不真切,像是一個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陷阱。
他知道,張海濤找他,絕不是為了表彰他這個“有功之臣”。
查封石料廠,是釜底抽薪。
拆掉攔水壩,是扭轉民心。
而逼反陳斌,等於是在張海濤這位縣委書記的臉上,狠狠地扇了一記耳光。
他把菸蒂捻滅在車載菸灰缸裡,推門下車。
縣委辦的小周秘書早已等在電梯口,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戴著金絲眼鏡,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
“葉組長,書記等您很久了。”
“辛苦周秘書了。”
電梯裡,兩人相對無言,只有冰冷的數字在跳動。
小周的目光,狀似無意地在葉凡身上掃過,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呈送上去的物品。
書記辦公室的門是紅木的,厚重而壓抑。
小周輕輕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進來。”
辦公室很大,裝修得古樸典雅。巨大的實木辦公桌後,張海濤正低頭批閱檔案,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進來的人。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確山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悍的小臂。
這是一個充滿了掌控欲的男人。
“書記,葉組長到了。”小周輕聲說。
“嗯。”張海濤從鼻腔裡應了一聲,手裡的派克金筆依舊在檔案上沙沙作響,足足過了一分鐘,他才像是剛剛處理完一件天大的要事,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並不銳利,甚至有些溫和,但那溫和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審視。
“小葉,來了。坐。”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小周給葉凡倒了杯水,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只剩下兩個人。
“今天在紅石峽,幹得不錯。”張海濤率先開口,語氣像是長輩在誇獎一個有出息的晚輩,“有魄力,有手段,像一把出鞘的快刀。”
葉凡欠了欠身:“書記過獎了。我只是個醫生,看病看慣了,見了膿包,就想第一時間給它擠掉。”
“膿包?”張海濤的眉毛微微一挑,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膿包是擠掉了,可病人也疼得不輕啊。王海和李建軍兩個人,回來的時候臉都白了。還有陳斌,跟了我快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讓他以後,在青川縣怎麼做人?”
來了。
葉凡心裡清楚,這才是正題。
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端起水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書記,我以前在心外科,做過一臺心臟搭橋手術。病人的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隨時可能心梗猝死。要救他,就必須開胸,把堵塞的血管換掉。手術過程很痛苦,風險也很大,但這是唯一能讓他活下去的辦法。”
他放下水杯,迎上張海濤的目光:“紅石峽就是那個病人,已經病入膏肓。陳斌和石料廠,就是那段堵死的血管。如果我不動刀,任由它發展下去,等到江城晚報把這事捅出去,標題是《縣委書記心腹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那到時候,猝死的,可就不僅僅是紅石…峽了。”
張海濤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葉凡的話,像一把更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張海濤所有溫和的偽裝,將最核心的利害關係,赤裸裸地擺在了桌面上。
良久,張海濤笑了。
那是一種夾雜著惱怒、欣賞,還有一絲無奈的複雜笑容。
“好一個葉凡,好一張利嘴。”他搖了搖頭,“你這是在告訴我,你今天不是在給我捅婁子,而是在給我拆炸彈?”
“我只是在履行一個組長的職責,也是在維護書記您的權威。”葉凡的語氣依舊平靜,“您在全縣安全生產會議上三令五申,要求鐵腕治理。我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執行您的指示精神。我相信,蘇記者那篇稿子,您也看到了。現在全縣幹部群眾都認為,您是一位敢於亮劍、為民做主的青天。這個時候,您總不能告訴大家,這把劍,您不想用了吧?”
“你這是在綁架我。”張海濤的笑容斂去,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只是想把這臺手術,做得更徹底一些。”
張海濤死死地盯著葉凡,彷彿想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膽怯或心虛。
但他失望了。
葉凡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不卑不亢,像一根扎進岩石的青松。
張海濤忽然明白了,他犯了一個錯誤。
他以為自己找來的是一條聽話的獵犬,沒想到,卻是一頭有自己獠牙和意志的孤狼。
想用好這頭狼,光靠鏈子是不夠的,還得扔給他更難啃的骨頭。
“陳斌的事情,我會處理。他需要好好反省一下了。”張海濤的語氣緩和下來,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另一份檔案,推到葉凡面前。
“紅石峽只是一個點,我們整個青川縣的鄉鎮衛生醫療體系,才是一個巨大的爛攤子。藥品採購吃回扣,醫療裝置常年閒置,好醫生留不住,老百姓看病難、看病貴。你是專業出身,對這些問題,應該比我看得更清楚。”
葉凡拿起檔案,上面赫然是《關於成立青川縣鄉鎮醫療改革試點工作領導小組的通知》。
組長,張海濤。
常務副組長,葉凡。
“這份檔案,我壓了很久,一直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操盤手。”張海濤看著葉凡,眼神深邃,“我給你人,給你政策,給你尚方寶劍。我只有一個要求,一年之內,我要看到青川縣的鄉鎮醫療,換一個新面貌。”
葉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這是張海濤的陽謀。
他贏了紅石峽的“戰役”,卻被張海濤直接推進了一個更兇險、更復雜的“戰場”。
鄉鎮醫療改革,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裡面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比紅石峽的宗族矛盾複雜百倍。
幹好了,是天大的政績,是張海濤的。
幹砸了,他葉凡就是那個背鍋俠,萬劫不復。
這是一塊帶著劇毒的蛋糕。
“怎麼?不敢接?”張海濤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葉凡將檔案輕輕合上,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誠的笑容。
“書記,您太小看一個外科醫生的野心了。”
他站起身,微微躬身。
“比起治好一個村子,我更想給整個縣,做一次心臟搭橋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