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請君入甕,殺局已成!(1 / 1)
夜色如墨,縣招待所三樓的走廊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葉凡的房間成了臨時的作戰指揮室。
那本黑色的筆記本就擺在桌子中央,像一個潘多拉的魔盒,散發著無形的壓力。
王功把自己的大茶缸子放在離筆記本最遠的一角,苦著臉對葉凡說:“葉組長,我……我心臟不好,血壓也高,今天受了這麼大刺激,我怕我頂不住,要不我先回去……”
“王老師,您是老同志,經驗豐富,關鍵時刻怎麼能少了您?”葉凡遞過去一杯熱水,語氣溫和,“您放心,這裡最安全。而且,接下來的工作,還真得靠您這位老法師把關。”
王功一愣:“我?”
“對。”葉凡指了指那本黑賬,“這裡面的人和事,很多都涉及當年的政策和規定。哪些屬於違規,哪些屬於違法,界限在哪裡,分寸如何拿捏,我們這些年輕人看不準。到時候,您得幫我們從政策法規的層面,把每一筆賬都定性清楚。這可是我們整個工作組的‘定海神針’啊。”
一番話說得王功臉上有了點血色,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桿,端起茶杯,覺得這杯白開水似乎也有了點提神醒腦的功效。
李莉則坐在一旁,手裡緊緊攥著筆,小小的筆記本上卻一個字都沒寫下來。
她今天受到的衝擊,比過去二十幾年加起來都多。
她看著葉凡,眼神複雜,這個只比自己大幾歲的男人,行事的手段和心智,卻讓她感覺深不可測。
“李莉同志。”葉凡看向她。
“到!”李莉像被電了一下,猛地站直。
“你不用緊張。”葉凡笑了笑,“你還是我們和縣委辦的聯絡員,但從現在開始,多一項任務。我們小組所有的對外聯絡,都必須透過你。任何人的電話,只要不是張書記或者李縣長本人打來的,你一概回覆‘正在開會,稍後回覆’。聽明白了嗎?”
“明白!”李莉用力點頭,她懂了,葉凡這是在用她這道官方程式,建起一道防火牆。
“陳杰。”
“葉老師,我在!”陳杰滿眼放光,激動得像個等待將軍授勳計程車兵。
“你和王老師、李莉同志一起,負責看好錢富貴。記住,是看護,不是看押。態度要和氣,生活上要關心,但原則問題,一步不讓。”葉凡的目光變得嚴肅,“他現在是唯一的活口,也是最脆弱的一環,不能出任何意外。”
“保證完成任務!”
分派完任務,房間裡只剩下葉凡和蘇沐秋。
蘇沐秋給他續上水,輕聲問:“你把他們都支出去了,是想單獨審錢富貴?”
“不是審,是聊聊。”葉凡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警察審犯人,我一個醫生,只能跟病人聊病情。”
隔壁房間,錢富貴像一灘爛泥,癱坐在椅子上。
陳杰守在門口,王功和李莉坐在他對面,三個人大眼瞪小眼,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門開了,葉凡和蘇沐秋走了進來。
蘇沐秋沒有拿相機,只是拿了個小錄音筆,放在桌上。
葉凡拉了把椅子,在錢富貴對面坐下,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間裡只有錢富貴粗重的喘息聲。
這種無聲的壓迫,比任何嚴厲的審訊都更讓人崩潰。
“葉……葉組長……”終於,錢富貴熬不住了,聲音沙啞地開口,“我錯了,我全都交代,求求你,給我一條活路……”
“活路?”葉凡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錢院長,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從我們找到這本賬開始,你的路,就只剩下法律規定的那幾條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推到錢富貴面前:“聊聊吧。你不是犯人,你是我接手的第一個‘病人’。你的病,病在貪。我想知道,給你開第一張‘致病毒方’的,是誰?”
錢富貴看著眼前的葉凡,對方的眼神裡沒有鄙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醫生看待病人的平靜。
這種平靜,讓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
“是……是康達公司。”錢富貴的聲音抖得厲害,“三年前,康達的業務員找到我,說只要我用他們的藥,每採購十萬塊錢的藥,就給我一萬塊的回扣。後來……後來胃口越來越大,就變成了虛開票據,藥品根本不入庫,直接套取現金,他們拿大頭,我拿小頭……”
“賬本上的‘康-李總’,就是康達醫療當時的負責人?”
“是,他叫李偉。後來聽說他被調走了,換了新老闆。”
葉凡點點頭,又翻開筆記本:“這個‘二舅’,是誰?”
錢富貴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不想說?”葉凡的語氣依然平靜,“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不過我提醒你一句,主動說,叫‘坦白’,性質是配合調查。等我們自己查出來,再讓你‘指認’,那性質可就變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現在是晚上十點,我給你十分鐘考慮。十分鐘後,李縣長和張書記派的聯合調查組就該到了。到時候,跟你聊天的,可就不是我這個醫生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在錢富貴的心上。
聯合調查組!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一旦紀委監察的人介入,一切都將成為鐵案,再無轉圜的餘地。
“我說!我說!”錢富貴徹底崩潰了,“‘二舅’……是縣農業局副局長,周學斌!他是馬局長老婆的親弟弟!”
馬德龍的小舅子!
這個答案,讓房間裡除了葉凡之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
與此同時,縣衛生局局長辦公室裡,馬德龍正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來回踱步。
他給張海濤的秘書打了三次電話,對方都客氣地回覆“書記正在開會”。
他又給縣委辦相熟的副主任打電話旁敲側擊,對方也是含糊其辭。
他被隔絕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知道葉凡到底在招待所裡幹什麼,更不知道那本黑賬上到底記了些什麼。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手抖得厲害,撥出了一個號碼。
“喂,學斌嗎?是我……”
“姐夫?”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這麼晚了,啥事啊?”
“你……你最近沒幹什麼出格的事吧?”馬德龍壓低聲音問。
“我能幹啥事啊?天天在辦公室喝茶看報紙。哦對了,前兩天梅林鎮那個錢富貴,又給我送了兩條好煙,那小子挺上道。怎麼了,姐夫?”
馬德龍感覺自己的血壓“嗡”地一下就衝上了頭頂。
“你……”他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咬著牙低吼,“我告訴你,從現在開始,誰的電話也別接!誰找你也別見!就說自己病了,在家休養!聽到沒有!”
說完,他“啪”地一聲掛了電話,渾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襯衫。
……
招待所裡,葉凡看著已經把所有事情和盤托出的錢富貴,合上了自己的筆記本。
“李莉。”
“在。”
“以醫療改革工作組的名義,給農業局辦公室打個電話。”
李莉一愣:“現在?”
“對,現在。”葉凡看著她,“就說,為了推進我們縣‘中醫藥下鄉、服務三農’的試點工作,需要農業局提供一份全縣主要經濟作物和藥材種植的分佈資料。這份資料,請他們務必在明天上午九點前,送到我們工作組來。指名,讓周學斌副局長負責督辦此事。”
李莉瞬間明白了。
這哪裡是要資料,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大半夜地以工作組的名義,透過官方渠道,點名讓一個副局長第二天一早就來送資料。
這本身就是一個極不尋常的訊號。
周學斌只要不傻,就會立刻明白,自己被盯上了。
他會怎麼做?是乖乖前來,還是聞風而逃?或者,是去找他的姐夫馬德龍?
無論他怎麼選,都會進一步暴露自己,並且把火,燒得更旺。
李莉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電話。
在葉凡的注視下,她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穩和幹練,將指令清晰地傳達給了對方。
掛了電話,她看著葉凡,眼神裡第一次有了幾分敬畏。
這個年輕人,正在下一盤大棋。
而他們,既是棋子,也是這盤棋的觀局者。
“叮鈴鈴!”
就在這時,葉凡的手機響了。
是李建國的號碼。
“葉凡,我的人到了,就在招待所樓下。財政局的老吳帶隊,審計和監察的同志也一起。你下去接一下,把賬本和人,跟他們做個交接。”
“好。”
葉凡剛掛了電話,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張海濤的秘書,小周。
“葉組長,書記讓我通知您,縣委紀委的副書記,鄭國平同志,馬上就到。書記指示,由鄭書記全權負責指導你們工作組的工作,確保案件調查,不偏離正確的政治方向。”
葉凡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放下手機,對房間裡神情各異的眾人說:“各位,準備一下,我們的手術室,來客人了。”
政府的刀,和黨委的劍,幾乎在同一時間,抵達了戰場。
一場圍繞著這本小小黑賬的真正較量,此刻,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