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塵埃未定,餘波又起!(1 / 1)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五分。
縣招待所三樓,專項調查組的臨時辦公室裡,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安靜得令人窒骨。
王功把他的大茶缸子擦了三遍,茶葉放了又拿出來,總覺得味道不對。
李莉的指甲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劃來劃去,留下一道道白痕。
陳杰則像個樁子一樣杵在門口,眼睛死死盯著走廊盡頭,一動不動。
時鐘的秒針,每跳動一下,都像一記小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馬德龍,會來嗎?
葉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捧著一本《基礎外科學》,看得異常專注,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只有蘇沐秋,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葉凡,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知道,這人越是平靜,心裡算計得越是精準。
牆上掛鐘的時針,與“9”這個數字,重合。
“嗒、嗒、嗒……”
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準時在走廊裡響起。
那聲音,不像是一個人走來的,更像是在拖著一副千斤重的鐐銬。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馬德龍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不止。
曾經梳得油光發亮的頭髮,此刻乾枯散亂,佈滿了肉眼可見的白霜。
他身上還是昨天那套昂貴的西裝,卻皺得像鹹菜乾,領帶歪斜著,透出一股窮途末路的頹唐。
他的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
他沒有看葉凡,甚至沒有看辦公室裡的任何人,目光空洞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剛剛聞聲趕來的鄭國平和吳國棟身上。
“鄭書記,吳局長。”馬德龍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沙啞不堪,“我……來自首。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說完,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走到會議桌前,“砰”地一聲,將公文包扔在桌上。拉鍊拉開,他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嘩啦啦——
幾本厚厚的賬本,一疊房產證,幾串鑰匙,還有十幾個用橡皮筋捆著的銀行存摺和銀行卡……像一堆骯髒的垃圾,攤在了眾人面前。
“這是我這些年,收的每一筆錢,康達醫療給的回扣,下面鄉鎮衛生院送的孝敬,還有……還有幫別人辦事的好處費,全在這裡。”
“這是我在市裡給我老婆買的房子,給我兒子在澳洲買的公寓,鑰匙和房本都在。”
“這些卡里,是我轉移出去的錢,密碼都寫在後面了……”
他每說一句,辦公室裡的人就齊齊抽一口冷氣。
王功手裡的茶缸“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李莉的嘴巴張成了“O”型,再也合不攏。
這哪裡是自首,這分明是一場公開的自我解剖。
鄭國平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
他辦過無數案子,見過各種各樣的貪官,有抵死不認的,有痛哭流涕的,有精神崩潰的,卻從沒見過像馬德龍這樣,把自己的罪證整理得如此“井井有條”,像是生怕調查組工作量不夠大一樣。
他和吳國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那個叫葉凡的年輕人,昨天晚上在茶樓裡,到底對馬德龍做了什麼?
“葉……葉組長……”馬德龍終於轉向葉凡,雙腿一軟,竟想跪下。
“馬局長。”葉凡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搶在他膝蓋落地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卻讓他無法再跪下去。
“站著說。”葉凡的聲音很平靜,“你現在是來向組織坦白問題的幹部,不是犯人。你的問題,組織會查清。你的態度,組織也會看到。”
馬德龍渾身一顫,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光亮。
他明白,葉凡這是在給他保留最後一點體面。
他死死抓住葉凡的手,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老淚縱橫:“謝謝……謝謝……”
……
馬德龍被紀委的人帶進了隔壁的審訊室,一場徹底的清算,正式開始。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過後,是壓抑不住的騷動。
“我的娘唉!”王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撿起地上的茶缸,喃喃自語,“我算是看明白了,葉組長這張嘴,比紀委的審訊室還厲害。這哪是鴻門宴,這是閻王殿啊,進去一趟,魂都嚇沒了。”
陳杰湊到葉凡身邊,滿眼都是小星星,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葉老師!您……您簡直神了!”
葉凡笑了笑,沒說話,重新拿起那本《基礎外科學》。
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手術前的一次常規消毒。
就在這時,鄭國平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只“嗯”了幾聲,臉色就變得異常嚴肅。掛了電話,他快步走到葉凡面前。
“縣委張書記的電話。”鄭國平的語氣複雜,“書記說,‘乾得很好,挖得要深,收尾要淨’。”
話音剛落,吳國棟的手機也響了。
他接完電話,同樣一臉凝重地走過來:“李縣長的電話。縣長說,‘效率很高,損失要追回,影響要控制’。”
兩位領導,兩位“主刀專家”,此刻看著葉凡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忌憚和驚訝,那麼現在,就是實實在在的敬畏。
這個年輕人,不僅能精準地找到病灶,還能讓病灶自己躺到手術檯上,請求切除。
這種本事,他們聞所未聞。
下午,最新一期的《青川縣報》加急印發,送到了全縣各單位的案頭。
頭版頭條,黑體加粗的標題,像一聲驚雷,在青川縣這片土地上炸響——
《我縣醫療改革刮骨療毒,反腐倡廉打響第一槍》
文章雖然沒有點馬德龍的名,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資訊,足以讓所有“圈內人”心驚膽戰。
整個下午,縣政府大樓裡都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
以往人來人往的衛生局樓層,變得門可羅雀,幾個科室的門都緊緊關著,偶爾有人從裡面出來,也是行色匆匆,臉色煞白。
蘇沐秋抱著一疊還散發著油墨香的報紙,走進了葉凡的辦公室,俏皮地行了個軍禮。
“報告葉組長,輿論的炮彈已經打出去了,效果拔群。我聽說,今天下午,縣裡碎紙機的銷量都翻了一番。”
葉凡從報紙上抬起頭,看著她狡黠的笑容,也不禁莞爾:“蘇大記者辛苦了。標題很不錯,很有震懾力。”
“那是,也不看是誰寫的。”蘇沐秋把報紙放在他桌上,狀似無意地問,“怎麼樣,省城吹來的那陣風,沒把你的手術檯吹歪吧?”
“風太大,容易閃了舌頭。”葉凡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某些人,與其有時間關心別人的手術檯,不如先看看自家的房子,地基牢不牢。”
蘇沐秋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柳家。
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
她相信他。
辦公室的窗外,夕陽西下,給整個青川縣城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葉凡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一場風暴看似已經平息,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馬德龍倒下了,衛生局長的位置空了出來,這個爛攤子,誰來接?怎麼接?這又將是一場新的博弈。
他親手切開了一個膿包,現在,他必須負責把它清理乾淨,讓新的組織重新長出來。
就在他出神時,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按下接聽鍵。
“是葉凡同志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有力的聲音。
“我是。”
“我是李建國。”
縣長!
葉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那頭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一句不容置疑的指令。
“現在。”
“嘟……嘟……嘟……”
聽著手機裡的忙音,葉凡的眼睛微微眯起。
真正的牌局,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