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縣長辦公室的考題!(1 / 1)
縣政府大樓的走廊,比平時安靜了許多。
燈光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
葉凡走在去往縣長辦公室的路上,沿途遇到的幾名幹部,反應各不相同。
有的人遠遠看到他,便立刻低下頭,腳步加快,像是在躲避瘟神;有的人則會停下腳步,臉上擠出僵硬而討好的笑容,試探性地喊一聲“葉局長”;還有的,則用一種混雜著嫉妒與審視的目光,在他背後打量。
青川縣的天,一夜之間就變了。
而他,就是攪動風雲的那個人。
推開李建國辦公室厚重的木門時,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撲面而來。
辦公室不大,佈置得極為簡單。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一排書櫃,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青川縣地圖,上面用紅藍兩色的筆,標註著各種記號。
李建國正站在地圖前,揹著手,眉頭緊鎖。
他身材高大,肩膀寬厚,穿著一件半舊的白襯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透著一股子幹練利落的勁兒。
聽到開門聲,他沒有回頭,只是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地圖上的一點。
“這裡是梅林鎮,這裡是縣醫院。”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從梅林鎮拉一個急診病人到縣醫院,救護車最快也要四十分鐘。四十分鐘,能死三回了。”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葉凡。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審視,像外科醫生在看一張剛拍出來的CT片。
“馬德龍在衛生局長的位子上幹了八年,青川縣的城鄉醫療急救體系,還是八年前的老樣子。葉凡同志,你怎麼看?”
這個問題,問得又大又急。
既是在問馬德龍的失職,也是在問葉凡對整個衛生系統爛攤子的看法,更像是一次毫無鋪墊的面試。
辦公桌上,茶已經泡好了,正冒著熱氣。
葉凡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辦公桌前,看了一眼那杯為他準備的茶,然後才抬起頭,迎上李建國的目光。
“李縣長,我不懂怎麼看一個官員,我只懂怎麼看一個病人。”
李建國眉毛一挑,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青川縣的醫療系統,現在就是一個急性病發的病人。病根,是馬德龍和他背後的利益鏈,這是惡性腫瘤。但現在,腫瘤雖然被初步控制,可病人本身也因為手術創傷,出現了嚴重的併發症。”
葉凡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第一,腦死亡。衛生局作為大腦,現在群龍無首,人心惶惶,政令不出辦公室,整個系統處於癱瘓狀態。”
他又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第二,心衰。中層幹部作為心臟,要麼是馬德龍的舊部,現在如驚弓之鳥,要麼是長年被打壓的老實人,有心無力,失去了泵血功能。整個隊伍計程車氣,跌到了谷底。”
最後,他攤開手掌。
“第三,末梢神經壞死。下面的鄉鎮衛生院,作為神經末梢,長期缺醫少藥,管理混亂,現在更是失去了大腦的指揮,徹底成了沒頭蒼蠅。老百姓看病難、看病貴的問題,不僅沒解決,反而可能因為這次的動盪,變得更加突出。”
一番話,沒有半句空話套話,全是問題,全是病症。
李建國眼中的審視,漸漸被一絲驚訝所取代。
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下說。”
這是他見到葉凡後,第一次讓他坐。
“說得很好。”李建國將煙在菸灰缸裡按滅,“你把病症都找出來了。那麼,藥方呢?或者說,你這臺手術,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這才是真正的考題。
人事,是官場中最敏感的話題。
馬德龍倒了,衛生局長的位置空了出來,縣裡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李建國問他藥方,實際上是在問,這把椅子,該誰來坐?
葉凡若是推薦某個人,那就是拉幫結派。
若是毛遂自薦,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葉凡坐了下來,腰桿挺得筆直。
“李縣長,一個剛做完大手術的病人,身體極度虛弱,最忌諱的就是立刻進行下一場大手術,或者給他換一個全新的主治醫生。”
他看著李建國,語氣誠懇。
“我認為,當務之急不是討論誰來當這個局長,而是要先穩住局面,給病人上‘生命支援系統’。”
“第一,止血。我建議,由縣政府辦公室牽頭,從紀委、財政、我們醫療改革工作組抽調骨幹,組成一個臨時監管小組,立刻進駐衛生局。不干涉具體業務,只做三件事:穩住人心,保障工資發放;封存賬目和人事檔案,防止有人銷燬證據;接收群眾舉報,把問題徹底摸清。”
“第二,清創。在穩住局面的同時,由紀委和組織部對衛生系統的中層幹部,進行一次徹底的甄別談話。誰是膿,誰是肉,要分清楚。有問題的,堅決清除;有能力、乾淨的,要大膽啟用,讓他們看到希望。”
“第三,輸血。現在的衛生局,最缺的不是一個局長,而是一個能立刻解決問題的方案。我建議,把我們之前制定的‘城鄉醫療一體化’改革方案,立刻作為試點,在情況最嚴重的梅林鎮和另外兩個鄉鎮推行下去。用實實在在的工作,來凝聚人心,轉移矛盾,讓老百姓看到政府的決心,也讓那些想幹事的幹部,有事可幹。”
葉凡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燙不涼,溫度正好。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李建國沒有說話,只是重新點燃了一根菸,一口一口地抽著,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設想過葉凡的無數種回答。
他以為這個年輕人會慷慨陳詞,痛斥時弊;或者會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迴避問題;甚至會隱晦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但他唯獨沒想到,葉凡會交出這樣一份答卷。
沒有一句涉及人事,沒有半點個人訴求。
通篇講的都是問題,是方案,是流程。
這是一個純粹的、徹底的“解決問題”的思路。
穩住局面,甄別幹部,推動工作。
這三步棋,像一個外科醫生的手術流程,精準、冷靜,而且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這個方案,完美地避開了縣委張書記和自己這邊的派系之爭。
臨時監管小組,由政府辦牽頭,紀委和組織部參與,誰也說不出什麼。用推動工作來解決眼下的困境,更是誰也無法反對的陽謀。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他看的不是棋盤上的位置,而是整個棋局的死活。
許久,李建國才將菸頭狠狠地按進菸灰缸。
“你的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他看著葉凡,眼神已經徹底變了,那是一種看到了一把絕世好刀的眼神,銳利,且帶著欣賞,“但是,這個臨時監管小組,誰來領頭?這臺‘清創手術’,誰來主刀?”
葉凡放下了茶杯。
他知道,最後的考驗來了。
“報告李縣長。”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我是一名外科醫生,我的天職就是上手術檯。只要組織需要,我隨時可以拿起手術刀。”
沒有退縮,沒有謙虛。
而是一種當仁不讓的擔當。
李建國笑了。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好!”他站起身,走到葉凡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我明天會在常委會上提議,由你,衛生局副局長葉凡同志,兼任臨時監管小組組長,暫代主持衛生局全面工作。”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李建國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一個月後,我要看到一個全新的衛生局。不是讓你把所有問題都解決,而是要讓我看到,這個病人,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並且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做得到嗎?”
“保證完成任務!”葉凡立正,聲音鏗鏘有力。
走出縣長辦公室,夜色已深。
走廊裡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葉凡的心,卻是一片火熱。
暫代主持衛生局全面工作。
雖然前面還掛著“暫代”二字,但這已經意味著,從明天開始,他將真正成為青川縣整個醫療系統的掌舵人。
一副千斤重擔,就這麼壓在了他的肩上。
但他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就像一個外科醫生,終於得到了一臺最具挑戰性,也最能證明自己的手術。
他拿出手機,看到蘇沐秋半小時前發來的一條資訊。
“談完了嗎?縣長沒把你生吞活剝了吧?”
葉凡笑了笑,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
“剛出手術室。病人病情複雜,家屬情緒穩定。從明天起,正式開始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