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封信,第一顆雷!(1 / 1)
醫政科,是衛生局的業務核心,負責醫療質量、事故鑑定、醫師資格,可以說是專業性最強的部門。
秦朗,作為醫政科的科長,在馬德龍時代,卻是最憋屈的人之一。
他是個純粹的技術官僚,看不慣馬德龍那套只講關係、不講規矩的做派,因此被處處打壓,科裡的業務骨幹也被排擠得七零八落。
“葉局長。”秦朗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來,是想向您彙報一下醫政科目前的情況。”
“坐下說,秦科長。”葉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秦朗拘謹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聽候老師發落的小學生。
“馬德龍在的時候,我們科室基本就是個擺設。所有的醫療事故鑑定,他都親自‘協調’;所有的新技術審批,他都一句話拍板。我們這些搞業務的,反而成了蓋章的工具。”秦朗的聲音裡帶著長久壓抑後的苦澀。
“我今天聽了您在會上的‘三把火’,特別是第一把火,說實話,我很激動,也很……很擔心。”
“擔心什麼?”葉凡饒有興致地問。
“擔心您這把火,燒得太旺,最後會燒到您自己。”秦朗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知識分子的執拗,“您這是在挑戰整個青川縣官場潛規則,他們不會讓您這麼輕易得逞的。”
葉凡笑了:“秦科長,我是個外科醫生。手術檯上,我只考慮怎麼切除腫瘤,不會考慮腫瘤的感受。現在也是一樣。”
他看著秦朗,話鋒一轉:“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提醒我吧?”
秦朗的身體猛地一震,隨即苦笑了一下。
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雙手遞了過去。
“葉局,這是我們科壓了快半年的一個案子。您既然要燒火,那這第一把火,恐怕就要從這塊最硬的骨頭開始啃了。”
葉凡接過檔案,封面上“關於縣中醫院患者周桂芬醫療糾紛的調查報告(初稿)”幾個字,觸目驚心。
他快速翻閱起來。
事情不復雜,一個叫周桂芬的老太太,在縣中醫院做膽囊切除手術,術後出現嚴重感染,搶救無效死亡。
家屬認為是醫療事故,在醫院門口擺花圈、拉橫幅,鬧得沸沸揚揚。
棘手的是,死者的兒子,叫周強,是縣裡有名的“滾刀肉”,早年混社會出身,現在開了家拆遷公司,手底下養了一幫人。
而給周桂芬主刀的醫生,叫高建軍,是縣中醫院技術最好的外科大夫,但脾氣又臭又硬,是院裡出了名的“刺頭”,誰的面子都不給。
家屬一口咬定是高建軍手術失誤,要求賠償一百萬,還要開除高建軍。
而高建軍堅稱手術過程沒有問題,是患者自身有未查出的基礎病,加上術後家屬護理不當導致的感染,一分錢都不賠。
馬德龍在的時候,兩邊和稀泥,想讓醫院賠點錢私了,結果周強嫌少,高建軍嫌冤,兩頭不討好,事情就這麼拖了下來。
“這個周強,背後有人。”秦朗壓低了聲音,“我聽說,他和城關鎮的鎮委書記,是拜把子的兄弟。而高建軍醫生是我們縣唯一能做胰十二指腸切除術的專家,去年省裡還想把他挖走,是老院長求爺爺告奶奶才留下的。這案子,就是個燙手的山芋,怎麼判,都得得罪人。”
葉凡合上檔案,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明白了。
秦朗這是在交“投名狀”。
他把最難、最得罪人的案子擺出來,就是想看看自己這個新來的代局長,是真想治病,還是隻想作秀。
“我知道了。”葉凡把檔案放到桌上,“這份報告,我收下了。秦科長,謝謝你。”
“葉局,您……”
“你只需要把所有原始的病歷資料、手術記錄、還有你們科室的初步調查結論,再整理一份,明天交給我。”葉凡看著他,目光清澈,“剩下的,交給我。”
秦朗看著葉凡平靜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起身,鄭重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去。
……
三天後,週一上午。
衛生局大院裡,公告欄前,史無前例地圍滿了人。
今天是“局長信箱”第一次開箱的日子。
按照規定,紀委派駐員、王功、還有辦公室主任劉建民,三把鑰匙,當著所有人的面,同時插入,開啟了那個紅色的鐵皮箱。
劉建民的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心裡卻在冷笑。
他早就安排好了,今天這信箱裡,註定會有一份“大禮”,一份能讓葉凡下不來臺的大禮。
王功顯得有些緊張,從信箱裡往外掏信的時候,手都有些抖。
“哎喲,還真不少!”王功掏出一大把信,粗略數了數,得有二三十封。
“來,劉主任,老哥,咱們一起念念,讓大夥兒都聽聽群眾的呼聲。”王-功把信攤在桌上。
劉建民清了清嗓子,拿起第一封信,朗聲念道:“尊敬的葉局長,我建議把咱們局的廁所好好修修,夏天太味兒了!”
“哈哈哈……”人群中發出一陣鬨笑。
“這個建議好,我同意!”王功煞有介事地在一旁附和。
第二封信:“建議食堂的紅燒肉多放點肉,少放點土豆。”
第三封信:“建議給女同志的辦公室裝個空調,夏天太熱了。”
……
一連七八封,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後勤瑣事。
劉建民的臉色漸漸有些不好看,他感覺自己像個念選單的小丑。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封牛皮紙信封,字跡工整,一看就是有備而來。
他心中一動,知道正戲來了。
“這封信,寫得很長啊。”他裝模作樣地拆開,展開信紙,只看了一眼,便故作驚訝地“哎呀”了一聲。
“怎麼了,劉主任?”王功湊了過去。
“這……這封信,是舉報信!”劉建民的音量陡然拔高,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信裡說,縣中醫院的外科醫生高建軍,草菅人命,在手術中造成患者死亡,醫院和衛生局官官相護,壓了半年不處理。死者家屬走投無門,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聞!信的最後,還質問我們新領導,這第一把火,到底是真的反腐,還是隻燒蒼蠅不打老虎的作秀!”
劉建民念得聲情並茂,抑揚頓挫,彷彿一個正義的化身。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站在人群后面的葉凡。
來了!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所有人都知道高建軍和周強那個案子,那是馬德龍都啃不動的硬骨頭。
現在,這封信,等於是把葉凡架在了火上。
處理?
得罪一尊神,還得罪一頭狼。
不處理?
那他剛立起來的“三把火”,瞬間就成了個笑話,威信掃地。
劉建民放下信,一臉“沉痛”地看向葉凡:“葉局,您看,這……這問題很嚴重啊。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們不能辜負了他們的信任。這件事,必須一查到底!”
他把皮球,狠狠地踢了過去。
葉凡從人群中緩緩走出,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寫得很好。”葉凡舉起那封信,對著所有人,“這封信提了一個我們衛生系統一直想解決,卻沒能解決好的問題。我感謝這位寫信的同志,這說明我們的信箱沒有白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剛剛趕來的秦朗臉上。
“這個案子,我不僅要查,我還要公開查,透明查,辦成鐵案!”
他轉向秦朗:“秦科長,你是醫政專家。我給你授權,立刻從全市範圍內,隨機抽取三名外科專家,組成第三方專家鑑定組。吃住行,由我們局裡負責,全程錄影,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觸。”
他又轉向劉建民:“劉主任,你是我們局的大管家。我給你任務,立刻聯絡死者家屬周強和當事醫生高建軍。告訴他們,兩天後,週三上午九點,就在我們局裡,召開公開聽證會。”
“什麼?”劉建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公……公開聽證會?”
“對。”葉凡的聲音斬釘截鐵,“把雙方當事人,專家組,我們局的領導班子,還有邀請縣電視臺的記者,都請到現場。誰是誰非,誰對誰錯,當著全縣人民的面,說清楚,講明白!”
“葉局,這萬萬不可啊!”劉建民急了,“那個周強就是個無賴,高建軍是個炮筒子,把他們倆擱一塊,還有記者在,那不等於把炸藥和雷管放一起嗎?會出大事的!”
“出不了大事。”葉凡看著他,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劉主任,你怕的不是出事,你是怕事情被搞清楚。你放心,聽證會的主持人,我親自來當。”
他環視四周,聲音傳遍了整個大院。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看看,在我葉凡這裡,沒有和稀泥,沒有潛規則。只有事實和公道!”
“這第一把火,就要燒掉那些藏在桌子底下的齷齪!誰敢伸手,就燒誰的手!”
話音落下,整個大院鴉雀無聲。
劉建民呆立當場,冷汗順著他的額角,一滴一滴地流了下來。
他本想挖個坑,把葉凡埋了。
卻沒想到,葉凡反手就把這個坑,變成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而他自己,就站在這火山口的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