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公開聽證,是審判還是舞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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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上午九點,青川縣衛生局三樓的大會議室,座無虛席。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緊張、好奇和火藥味的氣息,像極了手術前家屬等待室。

會議室的佈局很刻意。

正前方是主席臺,葉凡居中而坐,左手邊是紀委派駐員和醫政科長秦朗,右手邊是辦公室主任劉建民和三位從市裡請來的外科專家。

臺下,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個陣營。

左邊,一個穿著黑色背心、露著刺青的光頭壯漢,大馬金刀地坐在第一排,身後跟著七八個流裡流氣的年輕人,個個表情不善。

他就是周強,死者周桂芬的兒子。

他的腳邊,還放著一個用白布蓋著的相框。

右邊,只孤零零地坐著一個男人。

白大褂沒穿,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場,隔著十米都能感覺到。

他就是縣中醫院的外科“一把刀”,高建軍。

他抱著手臂,下巴微微揚起,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所有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等待解剖的標本。

最後一排,是蘇沐秋帶著縣電視臺的記者,攝像機已經架好,紅色的錄製燈一閃一閃,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眼睛,審視著即將上演的一切。

劉建民的後背已經溼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葉凡,後者正低頭翻閱著檔案,神情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體檢報告。

劉建民心裡直打鼓,這小子到底是真的有底氣,還是在故弄玄虛?

這要是當著全縣的面鬧出群體事件,他這個代局長第一個就得滾蛋!

“咳。”葉凡放下檔案,對著話筒輕輕咳嗽一聲,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今天,我們在這裡,就周桂芬女士的醫療糾紛,召開一次公開聽證會。”葉凡的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我先說明三條規矩。”

“第一,擺事實,講道理。誰嗓門大誰有理,在我這裡行不通。”

“第二,尊重專業。我們請來了市裡的專家組,他們的意見,將作為重要參考。”

“第三,全程錄影,對公眾負責。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記錄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強,又看了看高建軍。“現在,由患方家屬先陳述。”

周強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一把掀開腳邊相框上的白布,露出一張老太太慈眉善目的遺像。

“各位領導,各位記者朋友!”周強聲淚俱下,嗓音洪亮,“大家看看!這就是我媽!一個健健康康的老太太,就因為膽里長了塊小石頭,聽信了這個殺人兇手的話,來做什麼破手術!結果呢!人就這麼沒了!”

他指著高建軍,手指都在發抖:“這個姓高的,手術前把胸脯拍得山響,說是什麼小手術,睡一覺就好。可手術後呢?人影都見不著!我媽疼得在床上打滾,他倒好,跟沒事人一樣!我問他,他就說正常反應!我媽發高燒,他還說正常!等到人快不行了,他才慢悠悠地跑過來!我可憐的媽啊!就這麼活活被他給拖死了!”

一番話說得是聲情並茂,極具煽動性。

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人也跟著紅了眼圈,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

不明真相的旁聽人員已經開始竊竊私語,看向高建軍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憤怒。

劉建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的汗把筆記本都浸溼了。

葉凡面無表情,等周強哭訴完了,才把目光轉向高建軍。“高醫生,你的解釋呢?”

高建軍冷哼一聲,站了起來,連看都沒看周強一眼。

“整個手術過程,嚴格遵守無菌操作和手術規範,膽囊完整切除,膽總管探查無異常,術中出血不到五十毫升。手術本身,是成功的,完美的。”他的聲音又冷又硬,充滿了技術人員特有的傲慢,“至於術後感染,屬於已知且已告知的併發症之一。患者本身有二十年的糖尿病史,血糖控制不佳,這都增加了感染風險。術後醫囑明確要求禁食、監控體溫、注意創口清潔,但據當班護士反映,家屬在術後第二天,就私自給患者餵食了油膩的雞湯,且在患者第一次體溫升高時,並未第一時間通知醫護人員。”

他像是在背誦一份枯燥的報告,沒有絲毫感情。

“所以,患者的死亡與我的手術操作沒有直接因果關係。是患者自身基礎病和家屬不當護理,共同導致的嚴重後果。我拒絕承擔任何責任,更拒絕任何形式的賠償。”

“放你孃的屁!”周強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瓶就想砸過去,“你血口噴人!我媽都快餓死了,我給她喝點雞湯怎麼了?你個天殺的庸醫,還敢狡辯!”

“無知!”高建軍吐出兩個字,眼神裡的輕蔑,像刀子一樣。

現場頓時亂成一鍋粥。

周強身後的年輕人“呼啦”一下站了起來,眼看就要衝上臺。

劉建民嚇得臉都白了,連聲喊著“保安!保安!”

“都坐下!”

一聲斷喝,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葉凡。

他站了起來,目光冷冷地掃過周強那幫人,又定格在周強臉上。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周強,被他看得心裡一突,竟下意識地揮手讓手下人坐了回去。

葉凡沒有理會劍拔弩張的雙方,而是轉向了專家席。

“三位專家,病歷和手術記錄都看過了。我想問第一個問題,以高建軍醫生的操作水平,在青川縣,是不是頂尖的?”

三位專家對視一眼,其中一位年紀最大的白髮專家推了推眼鏡,回答道:“從手術記錄來看,操作確實非常嫻…非常規範,甚至超出了縣級醫院的平均水平。高醫生在市裡的外科領域,也是有一定名氣的。”

“好。”葉凡點了點頭,又問,“第二個問題,像周桂芬女士這樣的高齡、且有長期糖尿病史的病人,進行膽囊切除術,術後發生感染的機率,是不是比普通病人要高得多?”

專家回答:“是的。糖尿病患者本身免疫力低下,血糖控制不好會嚴重影響傷口癒合,是術後感染的高危人群。這也是外科手術的常識。”

“最後一個問題。”葉凡的目光轉向周強,“專家們,請用最通俗的語言告訴我,給一個剛做完膽囊手術的病人喝油膩的雞湯,會有什麼後果?”

白髮專家皺起了眉:“胡鬧!簡直是胡鬧!膽囊切除後,膽汁儲存和濃縮功能喪失,消化系統非常脆弱。此時進食油膩食物,會急劇加重肝臟和膽道的負擔,引發急性膽管炎、胰腺炎,甚至造成消化道穿孔,這些都是致命的!”

周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全場雅雀無聲。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旁聽者,此刻看周強的眼神,已經變了味。

蘇沐秋的眼睛亮了,她迅速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嘴角忍不住上揚。

葉凡沒有乘勝追擊,反而轉過身,面向高建軍。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宣佈高建軍無責了。

“高醫生,我也想問你三個問題。”

高建軍揚了揚眉,似乎在說“你問”。

“第一,手術前,你有沒有把‘糖尿病史會極大增加術後感染風險’這一點,用周強能聽懂的話,明確地、反覆地告訴他?”

高建軍愣了一下,皺眉道:“術前談話記錄和手術同意書上都寫了,他簽字了。”

“我問的是,你有沒有親口、反覆、通俗地告訴他,而不是指著檔案讓他簽字。”葉凡的聲音加重了。

高建軍語塞:“我……我沒那麼多時間去解釋常識。”

“好。”葉凡不置可否,繼續問,“第二,術後醫囑,你有沒有把‘為什麼不能喝雞湯’這個道理,給他講清楚?還是隻給了他一張寫著‘禁食油膩’的單子?”

“這是護理常規,護士會交代。”高建軍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最後一個問題,高醫生。”葉凡的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像一把無影燈下的手術刀,直刺高建軍的內心,“你自始至終,是把周桂芬女士,當成一個有血有肉、需要關懷的病人,還是僅僅當成一個需要被切除膽囊的‘標本’?”

高建軍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葉凡環視全場,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帶任何情緒,卻重若千鈞。

“今天這個悲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我看清楚了。”

“周強,你無知、魯莽,把愚孝當愛心,親手把你母親推向了危險的邊緣。你所謂的悲痛,更像是你為了掩蓋自己心虛,和藉機敲詐勒索的表演!”

“高建軍!”他話鋒一轉,聲色俱厲,“你技術高超,卻傲慢無禮!你眼裡只有病灶,沒有病人!你把本該救死扶傷的溝通,當成浪費時間的累贅!你的手術刀能切除病變的膽囊,但你的冷漠和傲慢,卻在病人和家屬心裡,種下了懷疑和仇恨的腫瘤!你親手關上了信任的大門,最終,也讓這扇門,反過來砸傷了你自己!”

他走到主席臺中央,對著所有人,也對著攝像機,一字一句地宣佈:

“我的結論是:本次醫療糾紛,院方在醫療技術操作上,無明顯過錯。但是,在醫患溝通上,存在重大缺陷,對引發後續嚴重後果,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我決定:第一,由縣中醫院,向死者家屬,支付三萬元的人道主義補償金及喪葬費用。周強,如果你接受,就簽字拿錢;不接受,可以走司法程式。但如果你再敢聚眾鬧事,擾亂公共秩序,我保證,公安局會請你去喝茶。”

“第二,責令高建軍醫生,停職反省一個月。向死者家屬,就其不當的溝通方式,進行公開道歉。反省期間,必須參加由局裡組織的醫患溝通培訓班,考核不合格,不準重新上崗!”

“第三!”葉凡的聲音傳遍了衛生局的大院,“以此次事件為戒,在全縣醫療系統內,開展為期三個月的‘服務態度與溝通技巧’專項整頓活動!考核結果與所有醫護人員的評優、晉升、績效,直接掛鉤!”

“我葉凡今天把話放在這裡,在青川縣,醫生的手術刀,要硬!心,要熱!誰做不到,就請你脫下這身白大褂!”

話音落下,滿場死寂。

周強呆住了,他身後的混混們也呆住了。

三萬塊,離他的一百萬天差地別,但葉凡的話,句句戳在他心窩子上,讓他連鬧下去的底氣都沒了。

高建軍低下了頭,這位全縣最孤傲的外科醫生,肩膀在微微顫抖。

劉建民癱在椅子上,看著臺上那個挺拔的身影,眼神裡只剩下恐懼和……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畏。

他本想點一把火,燒死葉凡。

卻沒想到,葉凡用這把火,點亮了整個青川縣醫療系統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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