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場聽證,幾家悲歡!(1 / 1)
聽證會結束了。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緩緩散去,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被巨浪拍擊過的震撼。
他們帶走的不只是一個醫療糾紛的結論,更是一個名字——葉凡。
這個名字,在今天之前,只是一個傳聞。
從今天起,它在青川縣,成了一杆標尺。
“葉……葉局……”劉建民像被抽掉了骨頭,挪到葉凡身邊,臉上堆積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您……您這真是……真是力挽狂狂狂……狂瀾啊!”
他想拍馬屁,卻因為過度緊張,舌頭打了結,一個詞都說不囫圇。
葉凡甚至沒看他,目光落在會場另一頭。
高建軍還站在原地,沒有動。
這位全縣最孤傲的外科醫生,此刻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能施行最精妙手術的手,此刻卻在微微發抖。
他慢慢抬起頭,迎上葉凡的目光,眼神複雜,有羞愧,有不甘,還有一絲被點醒後的茫然。
他邁開步子,穿過空無一人的會場,走到葉凡面前。
“我……錯了。”
三個字,從這位全縣外科“一把刀”的嘴裡說出來,比讓他做一臺十二小時的手術還難。
葉凡看著他,神色平靜:“錯在哪了?”
“我……我的眼裡,只有病,沒有病人。”高建軍的聲音乾澀。
“你的技術是青川縣的寶貴財富。”葉凡的聲音不高,卻很有力,“但如果你的傲慢,讓老百姓不敢把命交到你手上,那你的技術,就一文不值。停職期間,好好想想,你的手術刀,到底應該為什麼而揮。”
說完,葉凡轉身就走,不再多看他一眼。
高建軍怔在原地,良久,他對著葉凡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角落裡,周強已經蔫了。
他沒敢再鬧,也沒敢再看葉凡一眼,只是默默地抱起母親的遺像,帶著那幫同樣垂頭喪氣的兄弟,灰溜溜地從側門溜了。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主席臺上那個年輕人的背影,眼神裡第一次有了恐懼。
整個會場,很快只剩下葉凡的小團隊。
“我的娘唉!”王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大茶缸,才發現裡面一滴水都沒有了,“我這心臟……今天算是做了個搭橋手術。葉局,您剛才那幾下,比手術刀還快,唰唰唰,一下子就把兩邊的膿都給擠出來了!”
李莉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手裡的小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看葉凡的眼神,已經近乎崇拜。
陳杰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跑過來給葉凡的杯子續上水,動作恭敬得像是在給師父敬茶。
“行了,別拍馬屁了。”葉凡揉了揉眉心,剛才的高度緊繃,讓他此刻感到一陣疲憊,“蘇大記者,你們的‘炮彈’,素材夠了嗎?”
蘇沐秋收起攝像機,走了過來,一雙美目波光流轉,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何止是夠了,簡直可以做個專題報道了。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一場聽證會,給全縣幹部上了一堂執政課》。”
她湊到葉凡身邊,壓低了聲音:“你今天可把劉建民那隻老狐狸給嚇破膽了。我剛才看見他出去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想挖坑給我跳,就得有被坑埋了的覺悟。”葉凡輕笑一聲。
“叮鈴鈴!”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縣長李建國的秘書。
“葉局長,李縣長請您過去一趟。”
……
縣長辦公室。
李建國依舊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圖前,但這次,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笑意。
“坐。”他指了指沙發,親自給葉凡倒了杯水,“我看了你們聽證會的直播錄影,很好。”
他用了“很好”兩個字。
“你不是在斷案,你是在立規矩。”李建國坐了下來,目光銳利,“你打的不是周強和高建軍的板子,是打在青川縣這幾十年‘和稀泥’的官場作風上。這一仗,打得漂亮。”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你該做的,就是捅破這個膿包。”李建國彈了彈菸灰,“馬德龍留下的爛攤子,千頭萬緒,但最關鍵的是人心散了,規矩壞了。你今天立的這個威,比我開十次會都管用。”
他話鋒一轉:“不過,你也要有準備。你今天得罪的人可不止一個劉建民。你斷了很多人的財路,也砸了很多人的飯碗。接下來,盯著你的人會更多,想把你拉下馬的人,也不會少。”
“李縣長,我是個醫生,我不怕得罪人,只怕救不了人。”
“好!”李建國重重地拍了拍沙發扶手,“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放手去幹!天塌下來,有縣委,有我,給你頂著!”
從縣長辦公室出來,天色已晚。
蘇沐秋靠在車邊,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晚風吹起她的長髮,路燈的光暈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邊。
“縣長又給你佈置新任務了?”她笑著問。
“算是領了道聖旨,讓我繼續當這個‘惡人’。”葉凡開了句玩笑,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看到她之後,莫名地鬆弛了下來。
“那‘惡人’同志,有沒有興趣,讓我這個記者請你吃頓便飯,犒勞犒勞?”
“求之不得。”
兩人沒去什麼大飯店,就在縣政府旁邊找了個路邊攤,點了兩碗餛飩,幾樣小菜。
熱氣騰騰的餛飩下肚,葉凡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說真的,你不怕嗎?”蘇沐秋看著他,眼神裡有好奇,也有藏不住的關心,“你今天這麼幹,幾乎是把整個縣的潛規則都給掀了。”
“怕,”葉凡坦然地看著她,“我怕的是,如果連我都選擇同流合汙,那青川縣的老百姓,就真的沒指望了。”
蘇沐秋的心,被這句話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在官場上殺伐果斷,此刻在路燈下,眉宇間卻帶著一絲純粹的理想主義。
這種矛盾,形成了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她笑了,拿起醋瓶,給葉凡的碟子裡倒了點醋:“光有理想可填不飽肚子,來,葉大局長,嚐嚐青川縣的特產陳醋,包治百病。”
葉凡看著她眼裡的笑意,也笑了。
就在這輕鬆愜意的氛圍中,誰也沒有注意到,不遠處一輛黑色的奧迪車裡,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們。
……
江城市,電視臺家屬院。
柳如煙將車停進車位,身心俱疲地回到家中。
自從父親柳傳明和哥哥柳志鵬出事後,她一夜之間,就從天之驕女,變成了別人背後指指點點的物件。
電視臺裡那些曾經對她阿諛奉承的同事,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充滿了異樣。
她把自己扔在沙發上,煩躁地開啟電視,想用無聊的節目來麻痺自己。
“下面為您播報一則來自青川縣的特別報道。今日,青川縣衛生局就一起備受關注的醫療糾紛,創新性地舉行了一場公開聽證會。代理局長葉凡在會上……”
“葉凡”兩個字,像電流一樣擊中了柳如煙。
她猛地坐直,死死地盯著電視螢幕。
螢幕上,那個她曾經無比熟悉,又無比鄙夷的男人,正站在主席臺中央。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幹部裝,神情沉穩,目光銳利。
面對著臺下劍拔弩張的雙方和閃爍的鏡頭,他侃侃而談,條理清晰,氣場強大。
那不是她記憶中那個內向木訥、在自己家人面前連頭都抬不起來的葉凡。
這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陌生的葉凡。
一個眼神就能鎮住場面,一句話就能直抵人心,一個決定就能讓全場敬畏的,手握權力的葉凡。
新聞的最後,是記者對旁聽群眾的採訪。
“那位葉局長,真是個好官!有魄力!敢擔當!”
“是啊,咱們青川縣,要是多幾個這樣的幹部就好了!”
柳如煙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離婚那天,父親指著葉凡的鼻子,罵他“爛泥扶不上牆”。
她想起了哥哥拿出那些偽造的照片時,葉凡那百口莫辯的痛苦眼神。
她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他最需要信任的時候,冷冰冰地遞上了那份離婚協議書。
爛泥?
一個被縣長倚重,被百姓稱讚,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自信和力量的男人,是爛泥?
柳如煙看著電視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她的手在顫抖,拿起手機,下意識地翻到了那個她拉黑又加回來,卻再也沒敢撥打過的號碼。
悔恨,像潮水一般,將她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