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立規矩,先亮家底!(1 / 1)
紀委的車帶走了昨夜的寒意,卻沒能帶走青山鎮這片土地上陡然升騰起來的火熱。
第二天,太陽剛翻過山頭,衛生院的工地上,人聲、錘聲、號子聲,已經匯成了一首粗獷而有力的交響曲。
一夜之間,那群被顛簸山路和簡陋招待所折磨得怨聲載道的專家們,像是換了個人。
外科主任孫兆龍赤著膊,汗水在古銅色的背上閃著光,手裡的大錘揮得虎虎生風,嘴裡還不停地吆喝著:“那邊的,磚頭碼齊了!別他孃的蓋出來個比薩斜塔!”
內科王主任則拿著個捲尺,跟鎮上的老木匠為了一根房梁的尺寸爭得面紅耳赤,專業術語和鄉間土話齊飛,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昨晚那場風波像一劑催化劑,將這些原本互不搭界的個體,徹底捏合成了一個整體。
他們親眼見證了葉凡如何憑一己之力,從死神手裡搶回一個孩子,又如何面不改色地硬扛下紀委的雷霆一擊。
這已經超出了工作範疇,上升到了一種……讓他們這些安逸慣了的技術官僚,感到既陌生又熱血沸騰的,叫做“陣營”的東西。
葉凡沒有辜負這份信任。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工地最顯眼的地方,立起了一塊大木板,上面用紅漆寫著四個大字——“陽光賬本”。
王功帶著兩個衛生局的年輕會計,旁邊支了張桌子。
第一筆支出,清清楚楚地寫了上去。
“昨日採購水泥二十袋,沙子三車,紅磚五千塊,合計支出一萬三千二百元整。發票在此,歡迎監督。”
王鐵柱帶著幾個村民湊過去,瞪大了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們不識幾個字,但“一萬三千二百”這個數字和旁邊貼著的花花綠綠的發票,他們是看得懂的。
“俺的乖乖,”王鐵柱撓著頭,甕聲甕氣地說,“俺活了三十年,頭一回見著當官的把錢袋子這麼亮給咱們老百姓看的。”
“這算啥!”孫兆龍擦了把汗,湊過來吹牛,“你們是沒見過我們葉局長。他那腦子比CT機還精。誰敢在這賬上動一分錢手腳,他一眼就能給你揪出來,順便把你祖上三代都算得明明白白。”
這話糙理不糙,逗得村民們又是一陣鬨笑。
這塊“陽光賬板”,就像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所有人的心。
它比任何豪言壯語都管用,無聲地宣告著葉凡的規矩:在這裡,一切都擺在檯面上,沒有貓膩,只有實幹。
規矩立下,接下來就是幹活。
“全民健康檔案”工作,正式啟動。
專家們被分成了五個小組,每個小組由一名鎮幹部和兩名像王鐵柱這樣熟悉情況的村民帶路,開始了浩浩蕩蕩的“掃村”行動。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給了這群專家一記響亮的耳光。
孫兆龍的小組第一個就吃了閉門羹。
“查戶口啊?俺們家三代貧農,成分好得很!”一個叼著旱菸杆、瘦得像根麻桿的老大爺,堵在自家門口,斜著眼睛打量他們。
“大爺,我們不是查戶口的,我們是縣醫院的醫生,來給您免費檢查身體。”小組裡的年輕醫生陪著笑臉。
“醫生?”老大爺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你們城裡醫生,看個感冒都得好幾百,現在跑俺們這山溝溝裡來做好事?騙誰呢!”
孫兆龍在醫院裡被人捧慣了,哪受過這個氣,當場就要發作。
葉凡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們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笑著對老大爺說:“大爺,您說的對。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老大爺一愣,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領頭的年輕人會這麼說。
“我們不是來白給您檢查的。”葉凡蹲下來,聲音不大,“我們是來跟您‘換’的。”
“換?”
“對。您看,您抽的這個旱菸,勁兒大,煙油多,抽久了嗓子是不是總有痰,早上起來還咳嗽?”葉凡看著老大爺發黑的手指和牙齒。
老大爺眼神閃躲了一下,沒吭聲。
“我們給您檢查身體,您呢,就跟我們聊聊天。告訴我們,您抽了多少年煙了?平時都吃些什麼?喝的是井水還是山泉水?我們把這些記下來,帶回去研究,就能搞明白,為啥咱們這兒得慢阻肺的人那麼多。搞明白了,就能找到法子治。以後您的孫子輩,就不用再受您這個罪。”
葉凡指了指孫兆龍,“這位,是全縣最會開刀的孫主任。他就是想看看,您這抽了一輩子煙的肺跟城裡人的肺,有啥不一樣。您老,就當是給咱們全縣的醫學事業,做貢獻了,行不?”
這番話說得,既給足了老大爺面子,又把事情的利害講得清清楚楚。
老大爺吧嗒了兩下嘴,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那進屋說吧。老婆子,倒水!”
孫兆龍跟在後面,看著葉凡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忽然明白,葉凡昨天為什麼能把紀委的人懟得啞口無言。
這個人,太懂得如何跟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了。
對付官僚,他用的是更硬的規矩;對付百姓,他用的,卻是最樸素的人心。
有了第一個突破口,後面的工作漸漸順暢起來。
當然,過程依舊是雞飛狗跳。
內科王主任被一個熱情的大嬸硬灌了三碗自家釀的米酒,查到下午,走路都開始畫龍。
骨科李主任被一條全村最兇的大黃狗追了半個山頭,最後靠著精準的人體力學分析,爬到一棵樹上才躲過一劫。
婦產科的女專家則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婦拉著,問的都是些“怎麼生兒子”的千古難題,讓她哭笑不得。
傍晚,當所有小組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衛生院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
“我的天,你們是不知道,有個大爺,高血壓二百二!自己還跟沒事人一樣,天天扛著鋤頭下地!”
“我這邊更離譜,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的早期症狀都出來了,他還以為是幹活累的!”
“我們今天篩查出三個疑似宮頸癌前病變的,必須馬上轉診!”
會議室裡,專家們七嘴八舌地交流著一天的“戰果”,那些曾經只存在於教科書和文獻裡的“典型病例”,此刻活生生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座未經開採的“富礦”正在向他們展露出最真實、最震撼的一面。
葉凡靜靜地聽著,在一張大地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筆,將這些資訊一一標註上去。
一張青川縣青山鎮的“疾病地圖”,正在他手中,緩緩成型。
“叮鈴鈴!”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蘇沐秋。
“葉大局長,聽說你昨天差點被‘雙規’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調侃。
“訊息挺靈通啊,蘇大記者。”葉凡走到院子裡,看著天邊的晚霞,心情放鬆了不少。
“別貧了。”蘇沐秋的語氣嚴肅起來,“我找人打聽了一下。這次舉報你的人,路子很野,舉報信直接遞到了市紀委,然後才批轉到縣裡的。縣裡要是不動,就是程式問題。”
葉凡的眉頭皺了起來:“市紀委?”
這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原以為,只是縣裡某些被他動了乳酪的人,在背後搞的小動作。
“對。而且,我聽說,舉報信的內容很專業,不止說了錢的問題,還提到了你破格提拔為副鎮長,以及這次擔任衛生局局長,程式上有瑕疵,涉嫌‘帶病提拔’。”
葉凡的心沉了下去。
錢的問題,他不怕查,因為身正不怕影子斜。
但“程式”這兩個字,在官場上,有時候比貪腐本身,更要命。
“是衝著我來的,還是衝著……”葉凡沒有說下去,但他知道蘇沐秋明白。
官場之上,打你,往往是為了敲山震虎,目標是你背後的人。
提拔他的,是錢國棟,是縣長李建國,是市委的某位領導。
“不清楚。”蘇沐秋的聲音也有些凝重,“不過我聽到一個傳聞,縣衛生局的常務副局長馬文亮最近跟縣委張書記走得很近。聽說,他到處說,一個毛頭小子,靠著投機取巧,把衛生系統搞得烏煙瘴氣。”
馬文亮!
葉凡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笑起來像彌勒佛,但眼神裡總是藏著精光的男人。
他是衛生系統的老資格,業務能力平平,但尤為擅長迎來送往,在局裡根基深厚。
自己這個“空降兵”,搶了本該屬於他的風頭和位置,他心裡有怨氣,再正常不過。
如果只是馬文亮,葉凡並不擔心。
但如果馬文亮的背後站著的是縣委書記張海濤……
那這場鬥爭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這不再是業務之爭,而是青川縣最高層級的,縣長與書記之間的派系之爭。
而他葉凡以及他主導的這個“城鄉醫療一體化”專案,恰好成了這場風暴的中心。
“你小心點。”蘇沐秋的聲音裡透著關切,“你現在是在聚光燈下,用放大鏡被盯著。一步都不能錯。”
“知道了。”葉凡掛了電話,抬頭看著滿天星斗。
晚風吹過,院子裡改造工程的藍圖被吹得嘩嘩作響。
他知道,一場比紀委夜審更兇險、更無聲的戰爭,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拆掉一所舊房子,他有的是力氣和辦法。
但要在這盤根錯節的權力棋局中,殺出一條生路,光有仁心和手術刀,還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