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捧殺,是更毒的毒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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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報道帶來的熱度,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夏日暴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

喧囂過後,青山鎮的工地又恢復了它應有的節奏。

只是這一次,村民們的眼神裡多了些親近和信賴,專家們幹活的號子聲,也喊得比以前更響亮。

葉凡心裡清楚,輿論是風,風會停。

真正能讓他站穩腳跟的,只有腳下這片正在被一磚一瓦改變的土地。

然而,他終究是低估了對手的段位。

張海濤的反擊,沒有選擇雷霆萬鈞,而是化作了一陣和煦的春風,吹得人暖洋洋,卻又透著一股子能鑽進骨頭縫裡的寒意。

第三天上午,一紙紅標頭檔案由縣委辦公室親自派人送到了青山鎮。

檔案不長,標題卻很醒目——《關於在全縣範圍內學習推廣“青山鎮醫療扶貧先進模式”的決定》。

檔案裡,縣委書記張海濤用極具感染力的語言,高度讚揚了以葉凡同志為首的醫療試點團隊,稱他們是“新時期幹部深入基層的典範”,是“‘建立文明城市’偉大實踐中的一抹亮色”,號召全縣各部門,尤其是視窗單位,立刻組織人員,前往青山鎮,“實地看,現場學,深刻領會‘青山模式’的精神核心”。

錢國棟拿著那份檔案,渾濁的老眼眯成了一條縫,看了半天,只從嘴裡吐出兩個字:“捧殺。”

孫兆龍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拿著檔案樂呵呵地在專家們面前顯擺:“看見沒有!縣委張書記親自表揚咱們了!說咱們是典範!”

可這股高興勁兒,連一天都沒能維持住。

從下午開始,青山鎮這個原本清淨的山溝溝,一下子變成了縣裡的熱門旅遊景點。

先是縣農業局的來了,拉著橫幅——“學習醫療戰線同志,服務三農無私奉獻”,對著“陽光賬本”拍了半天照,拉著孫兆龍問了一堆關於“如何將醫療精神融入種子培育”的玄學問題。

緊接著,縣教育局的也來了,帶來了一群中小學校長,主題是“觀摩榜樣事蹟,加強師德建設”,非要拉著正在給村民測血壓的內科王主任,分享一下“從醫和從教的共通之處”。

最離譜的是縣環衛處的,開著灑水車就過來了,說是要“為先進典型創造整潔優美的工作環境”,圍著工地來回灑水,搞得剛挖好的地基一片泥濘,工人們連腳都下不去。

一時間,工地上人來人往,相機閃光燈咔咔作響,專家的白大褂被當成了合影的背景板,葉凡那張被曬黑的臉成了出鏡率最高的“先進典型”。

真正幹活的時間,被壓縮得所剩無幾。

到了晚上,孫兆龍一屁股坐在工棚的椅子上,把搪瓷大碗墩得山響,再也沒了白天的高興勁兒,嘴裡罵罵咧咧:“這他孃的叫什麼事!我們是來救命的,不是來當猴耍的!再這麼下去,衛生院沒蓋起來,咱們這幫人都得先累死在講臺上了!”

工棚裡,氣氛壓抑。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根本不是學習,這是變相的騷擾。

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你什麼正事都幹不成。

葉凡一整天都在陪著笑臉,迎來送往,此刻臉上也帶著一絲疲憊。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個兩難的死局。

拒絕,就是不服從縣委領導,是驕傲自滿,是破壞“文明城市”建立的大局。

接受,這個專案就等於被判了死緩。

夜深人靜,他敲開了錢國棟的房門。

老人正坐在燈下,慢悠悠地擦拭著一杆老煙槍。

“想明白了?”錢國棟沒抬頭,開門見山。

“他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葉凡坐在小板凳上,聲音有些沙啞。

“不止。”錢國棟放下煙槍,“他這是陽謀。你打你的民生牌,他就把你的牌搶過去,放到他的‘文明城市’大旗下面。你做的所有事,都成了他政績的點綴。你這把刀,不僅沒切到他的肉,反而成了他拿在手裡炫耀的戰利品。這手,比紀委夜審那套,高明多了。”

葉凡沉默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他那些所謂的智慧和能力,似乎不堪一擊。

“老書記,我該怎麼辦?”

錢國棟抬起頭,看著他:“他們要學,是好事嘛,說明咱們的工作有價值。那就讓他們學。但是……”

老人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得按我們的規矩來學。”

葉凡的眼睛猛地一亮。

錢國棟拿起煙槍,在桌上輕輕磕了磕:“你不是要建一個醫療體系嗎?那就先給他們這幫人,建一個‘學習體系’。你得讓他們知道,先進經驗不是大白菜,想看就看,想學就學。想學,可以,拿出誠意來。”

那一晚,葉凡在招待所的燈下,枯坐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當縣交通局的學習考察團興沖沖地抵達工地時,發現工地入口處,立起了一塊新的大木板,上面用黑墨水寫著幾行醒目的大字:

《“青山醫療模式”學習班章程》

一、為保證學習效果,即日起,所有前來學習的單位,需提前三天預約,由試點辦公室統一安排。

二、學習內容分為理論課與實踐課。學員需首先完成為期一天的理論學習,並透過閉卷考試(60分及格),方可獲得實踐觀摩資格。

三、理論課教材為《青山鎮全民健康檔案資料彙編》及《試點專案財務公開制度詳解》,請各單位派專人領取。

四、本學習班不收取任何費用,但為保證工地安全與專案進度,謝絕一切與學習無關的採訪、合影及慰問活動。

落款是:青川縣城鄉醫療一體化試點專案辦公室。

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主講人——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主任醫師,孫兆龍教授。

交通局帶隊的副局長看著這塊板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學習還要考試?

這他媽是來考察,還是來上學了?

正發愣,王功抱著一摞比磚頭還厚的,剛剛油印出來、墨跡未乾的“教材”走了過來,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幾位領導,來啦?這是咱們的教材,一人一本,拿好。今天的理論課九點準時開始,教室就在前面的工棚,孫教授親自講課。對了,這是昨天的模擬試卷,你們可以先看看,熟悉一下題型。”

副局長接過那本沉甸甸的“教材”,隨手翻了翻,只見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財務流程圖和各種他看不懂的醫學名詞。

他又拿起那張所謂的“模擬試卷”,第一題就是:

“請簡述高血壓危象與主動脈夾層的臨床鑑別診斷要點,並論述其在基層醫療中的急救預案。”

副局長的腦袋“嗡”的一聲,他一個管修路的,哪知道什麼“主動脈夾層”?

他身後,一個年輕科員小聲嘀咕:“領導,這……這咱們學得會嗎?”

副局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要是說學不會,豈不是顯得自己單位學習能力差?

可要真去考,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就在這時,工棚裡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咳嗽。

孫兆龍揹著手,像個嚴厲的教導主任,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掃了一眼這群人,清了清嗓子:“都到齊了?準備上課!我先提醒一句,我的課,紀律很嚴,不許交頭接耳,不許玩手機。考試不及格的,別說我老孫不給面子,補考費自理!”

交通局的一行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當天下午,一個訊息就在縣裡的各個單位悄悄傳開了:青山鎮那個學習班,是塊硬骨頭,不僅要上課,還要考試,考的還是醫學專業知識,主講的孫老頭脾氣又臭又硬,誰去誰脫層皮。

第二天,原本預約要來的縣水利局臨時打來電話,說單位有緊急防汛任務,不來了。

第三天,縣林業局說要去搞植樹節的籌備工作,也取消了行程。

一個星期下來,除了幾個實在推不掉的單位硬著頭皮派了兩個年輕辦事員過來聽了一堂課,交了兩張白卷灰溜溜地走了之外,整個青山鎮又恢復了往日的清淨。

縣委書記辦公室裡,張海濤聽著常務副局長馬文亮的彙報,一張臉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他就是這麼說的?”

馬文亮哭喪著臉點頭:“對!我去的時候,那個孫兆龍還真拿了套卷子給我,說我是衛生系統的領導,得考八十分才能及格……張書記,這哪是讓我們去學習,這分明是把我們當小學生訓啊!太羞辱人了!”

張海濤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用盡全身力氣打出一記棉花拳的拳手,對方非但沒受傷,還反手抽了他一個大嘴巴。

這個葉凡,滑得像條泥鰍,你用強的,他比你更硬;你用軟的,他能把你的力氣全化解掉,還讓你下不來臺。

“書記,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啊!”馬文亮不甘心地說。

張海濤睜開眼,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

“算了?當然不能就這麼算了。”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扔給馬文亮,“專案不是缺錢嗎?縣裡財政也緊張。不過,市裡最近有個‘中醫藥發展專項扶持基金’,你去幫葉凡同志爭取一下。他不是能耐嗎?我倒要看看,他這個西醫專家,怎麼舞得動中醫這把刀!”

馬文亮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張海濤的用意。

這是陽謀之後的又一記陰招!

讓你去拿錢,拿不到,是你的無能。拿到了,一個搞西醫外科的,卻要去主導中醫藥專案,外行領導內行,早晚要出大亂子!

這盆髒水,潑得更高明,也更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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