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請神容易,送神更難!(1 / 1)
那輛顛簸的普桑車裡,死一般的寂靜。
馬文亮靠在後座,雙眼緊閉,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和屈辱而微微抽搐。
葉凡從後視鏡裡看著他那張比鍋底還黑的臉,心中一片平靜。
棋盤上,最關鍵的一顆子已經落下。
張海濤費盡心機佈下的死局,被他借力打力,硬生生盤活了。
他不僅沒被那一百萬的“毒藥”嗆死,反而藉著這股東風,請來了陳望道這尊真神,還順手把馬文亮這個監工,變成了專案的“大管家”。
現在,這位大管家正被架在火上,上不去,也下不來。
葉凡打破了沉默,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馬總監,回去了還得辛苦您,這第一筆啟動資金的審批流程,咱們得抓緊。工地上百十號人張著嘴等著,陳老先生也答應了,萬事俱備,就差您這東風了。”
馬文亮猛地睜開眼,眼裡的血絲像是要爆開。
他死死地瞪著葉凡的後腦勺,那眼神,如果能殺人,葉凡已經千瘡百孔。
東風?
這他媽是催命符!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知道了。”
回到青山鎮的臨時指揮部,天色已經擦黑。
工棚裡燈火通明,孫兆龍、王主任他們一見車回來,立刻圍了上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馬文亮,那熱切的目光,像是在迎接一位凱旋的將軍。
“馬總監!辛苦了!您出馬,果然是一個頂咱們十個!”孫兆龍的大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他一把抓住馬文亮的手,用力搖晃著,臉上堆滿了真誠的笑容。
“是啊,是啊,馬總監,您就是咱們專案的定海神針!”
“陳老先生都請來了,咱們康復中心成功了一大半,頭功必須是您的!”
一聲聲高帽不要錢似的扣上來,馬文亮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暈頭轉向。
他看著這群前兩天還對自己橫眉冷對的專家,此刻一個個笑得比花還燦爛,心裡那股憋屈的火,燒得更旺了。
他想發作,卻找不到任何理由。
人家在誇你,在捧你,你總不能說“都他媽給老子閉嘴”吧?
葉凡適時地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那本厚得像磚頭的預算報告,直接塞到馬文亮懷裡:“馬總監,您看,這是咱們的第一批採購清單,您昨天也研究過了。現在陳老先生同意出山,這些裝置和藥材就更是刻不容緩。您受累,給籤個字吧?”
馬文亮抱著那份滾燙的報告,感覺像是抱著一顆炸彈。
他翻開第一頁,就是骨科李主任申請的那張三萬塊一張的義大利進口按摩床,後面附著十幾頁他根本看不懂的人體工學報告和外文資料。
他想說“太貴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要是敢說一個“不”字,旁邊這位剛被請來的陳老先生的“御用大夫”孫兆龍,怕是能當場跟他辯論三個小時的“中醫專家腰椎健康與人民群眾生命安全的重要關聯性”。
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馬文亮感覺自己像個被公開處刑的犯人。
他顫抖著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支代表著權力的派克鋼筆,筆尖在“同意”兩個字上懸了半天,最終重重地落了下去。
簽完字,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
“好嘞!”孫兆龍一把搶過報告,高高舉起,像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同志們!咱們的‘財神爺’批了!康復中心,正式點火!”
工棚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和掌聲。
馬文亮看著眼前這群歡呼雀躍的人,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監督者了。
從他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牢牢地綁在了葉凡這條船上。
船要是翻了,他這個“大管家”,第一個淹死。
請神容易,送神難。
他現在終於體會到這句話的真意。
他請來了葉凡這個“瘟神”,現在想送都送不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對馬文亮而言,簡直是一場煉獄般的折磨。
他那位“財務總監”的頭銜,被葉凡和手下這幫專家用到了極致。
“馬總監,早啊!這是德國‘普迪思’縫合線供應商的合同,全德文的,您給審審?順便把預付款的單子籤一下,人家等著我們匯款呢。”孫兆龍端著一杯熱豆漿,笑呵呵地敲開了他的房門。
馬文亮看著那滿紙的德文,感覺眼冒金星。
“馬總監,吃飯了?正好,我這兒有個事向您彙報。我託人從長白山聯絡了一家專門供應野生藥材的參茸行,對方要求我們先支付一筆保證金,您看這事……”內科王主任端著飯盒,恰到好處地坐在他對面。
“馬總監,還沒睡呢?我這兒有個關於義大利按摩床的安裝影片,全景聲,藍光畫質,您要不要一起欣賞一下,研究研究怎麼擺放最符合咱們的風水?”骨科李主任的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
馬文亮快瘋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當官的,是來給這幫人當保姆,當翻譯,當會計,當採購的!
他帶來的那兩個財政局的會計,早就在三天前對著那堆亂七八糟的白條和發票舉手投降,哭著喊著回縣裡了,臨走時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他想撂挑子不幹,可葉凡總能用最誠懇的語氣,說著最誅心的話。
“馬總監,這可不行啊!您是縣委派來的主心骨,您要是撂挑子了,我們這群人可就沒方向了。專案出了問題,張書記怪罪下來,我們擔不起,您……您也擔待不起啊!”
是啊,他擔待不起。
這個專案現在是全縣的明星工程,市裡都掛了號。
陳望道這尊大神也被請來了,要是專案因為資金或者採購問題停滯了,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他這個“專項基金監督管理小組組長”。
他被套牢了,死死地。
一週後,一輛半舊的吉普車,在村民們自發的夾道歡迎中,開進了青山鎮。
陳望道揹著一個藥箱,從車上下來。
他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對襟衫,眼神掃過那些熱情淳樸的村民,沒什麼表情,但也沒了在白馬鎮時的那種疏離。
葉凡為他安排的住處,就在工棚旁邊一間最安靜的屋子,裡面按照他的要求,只放了一張硬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陳老,條件簡陋,您先將就一下。”葉凡說。
陳望道把藥箱放下,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上,推土機和挖掘機轟鳴著,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攤子鋪得不小。”陳望道開口了,聲音不大,“希望不是個花架子。”
就在這時,馬文亮黑著臉從不遠處的辦公室走出來,正好看見陳望道。
他下意識地想躲,可已經來不及了。
陳望道看見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戲謔:“馬局長,幾天不見,你這臉上的官氣,怎麼變成怨氣了?心火攻心,肝氣鬱結,這不是好兆頭啊。晚上是不是睡不著,還掉頭髮?”
馬文亮感覺自己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
他最近確實失眠多夢,頭髮大把大把地掉,可這老東西怎麼知道的!
“我……我好得很!”他梗著脖子,擠出一句話,落荒而逃。
看著馬文亮狼狽的背影,孫兆龍他們憋笑憋得臉都紫了。
陳望道的到來,像一劑強心針,讓整個專案徹底活了起來。
他沒有參與任何行政事務,每天只做三件事:看病,指導,罵人。
他給王鐵柱家那身子虛弱的孩子開了幾副調理的方子,幾貼藥下去,孩子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一時間,“陳神醫”的名聲不脛而走,每天都有十里八鄉的村民慕名而來,把臨時診室的門檻都快踏破了。
他對專家們也毫不客氣。
“你這針灸手法,是跟體育老師學的?穴位都找不準,還想治病?”
“你這藥方,君臣佐使亂七八糟,跟大雜燴似的,你是想救人還是想害人?”
孫兆龍這些在市裡都橫著走的專家們,被他罵得狗血淋頭,卻沒一個敢還嘴的。
因為人家罵完之後,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你的問題,然後親手示範一遍,那效果,高下立判。
短短半個月,整個團隊的氛圍煥然一新。
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為了技術的鑽研和精進的風氣,在青山鎮這片工地上悄然形成。
然而,樹大招風。
這天晚上,葉凡正在和陳望道討論康復中心的中藥房佈局,蘇沐秋的電話打了進來。
“葉凡,出事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縣裡現在有人在傳,說你們那個康復中心是掛羊頭賣狗肉,請來的老專家是個騙子,專門忽悠鄉下人。還有人寫了匿名信,直接寄到了市衛生局,說你一個西醫,胡搞中醫,要求市裡派調查組下來。”
葉凡的眉頭皺了起來。
“誰在背後搞鬼?”
“暫時不清楚。”蘇沐秋說,“但我打聽到,縣中醫院那邊,最近對你們意見很大。你們把陳望道請了去,還搞得這麼大陣仗,搶了他們的風頭。而且,帶頭散播謠言的,好像跟縣裡一個叫‘百草堂’的私人診所有關,那家診所的老闆,背景不簡單。”
掛了電話,葉凡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工地的星星點點燈火,眼神變得深邃。
張海濤的明槍被他躲過去了,現在,暗箭又來了。
他知道,這盤棋,遠沒有到終局的時候。
每一個對手倒下,都會有新的對手站出來。
官場,就像一個永不停歇的手術檯,切掉一個腫瘤,很快又會有新的病灶出現。
他拿起手機,給錢國棟發了一條資訊。
“錢書記,睡了嗎?有點事,想跟您請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