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輿情如火,隔岸觀之!(1 / 1)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但青川縣的天,已經變了。
城東菜市場,最熱鬧的豬肉攤前,一個舉著手機、開著直播的年輕小夥,正將鏡頭對準滿臉橫肉的攤主老王。
“王哥,聽說鳳鳴鎮那幾個大養殖場被封了,你這肉,還能保供嗎?會不會漲價啊?”
老王一刀剁在案板上,震得肉皮一顫,他對著鏡頭,滿臉愁容地嚷嚷:“保供?我保個屁!我一半的貨都是從鳳鳴鎮拉的,今天早上過去,人家廠門口貼著大封條,車都進不去!我這案板上剩的,賣完就沒了!漲價?那肯定得漲啊!我進貨價都得漲,不漲價我喝西北風去?”
直播間的評論區瞬間炸了。
“我靠!不是吧?又要漲價?”
“座標縣政府旁邊,早上買雞蛋已經貴了五毛!”
“張書記在幹嘛?還管不管了?老百姓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類似的場景,在青川縣的各個角落同時上演。
有采訪憂心忡忡的養殖戶的,有拍攝超市裡空蕩蕩的雞蛋貨架的,還有跑到縣政府門口拍影片,配上悲情音樂,追問“誰來為我們的菜籃子負責”的。
這些粗糙卻真實的短影片和直播,像病毒一樣,在青川縣的各個微信群、朋友圈裡瘋狂傳播。
沒有官方通報,沒有紅標頭檔案,但一股恐慌和不滿的情緒,已經像野火一樣,在縣城裡蔓延開來。
……
縣委書記辦公室裡,張海濤正端著一杯新泡的龍井,聽著安監局副局長趙德勝的電話彙報。
“書記,您放心!我們的人二十四小時盯著,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秦雪那個娘們,昨天晚上還想鬧事,被我們頂回去了。我估計,不出三天,她就得哭著來求您。”趙德勝的聲音裡,滿是邀功的諂媚。
“嗯,做得不錯。”張海濤滿意地呷了口茶,“記住,程式一定要走全,讓他們挑不出半點毛病。”
掛了電話,他心情舒暢。
他彷彿已經看到,秦雪低頭,葉凡受挫,李建國臉上無光的場景。
可這份好心情,並沒能持續多久。
縣委辦公室主任敲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書記,網上……好像有點關於鳳鳴鎮養殖場被封的議論。”
“議論?”張海濤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正常。讓他們議論去,過兩天就消停了。”
主任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您還是……自己看看吧。”
張海濤接過手機,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影片裡,那個豬肉佬粗俗的叫罵,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他往下劃拉,越看,手抖得越厲害,臉色由陰沉轉為鐵青。
“這……這是誰在背後搞鬼!”他猛地將手機拍在桌上。
“好像都是一些自媒體和本地的網紅,抓著老百姓擔心漲價的心理在炒作。”
“李建國呢!讓他立刻通知宣傳部,把這些東西全給我刪了!馬上!”張海濤咆哮道。
主任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我剛才給李縣長辦公室打電話了。他秘書說,李縣長昨晚著了涼,突發高燒,今天一早就請了病假,在家休息了。”
“病了?”張海濤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辦公室的門,破口大罵:“他媽的!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這個時候病!他這是在給我玩金蟬脫殼!”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想打給宣傳部,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能怎麼說?讓宣傳部去刪老百姓抱怨菜價的影片?
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坐實了他這個縣委書記心虛,不顧民生?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是農業農村局的局長打來的。
“張書記,我……我就是跟您彙報一下,今天早上,我們收到了鳳鳴鎮政府的一份緊急報告,說他們那邊幾個龍頭企業被關停,可能會影響全縣的肉蛋奶供應……我們局裡開了個會,覺得這個……影響不小,想請示一下您,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
電話這邊,張海濤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好啊,李建國,你人躲起來了,卻讓手下的人來將我的軍!
他還沒來得及發火,辦公桌上另一部電話又響了,是主管商業的副縣長。
“書記,市場監督局的同志反映,今天縣裡幾大超市的肉蛋價格,普遍上漲了百分之十五,市民搶購情緒很嚴重。我們是不是要啟動應急預案,進行市場干預?”
一個接一個的電話,像一盆盆冷水,將張海濤心裡的那點得意,澆得一乾二淨。
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可怕的泥潭。他想對付的只是葉凡和秦雪,可現在,他面對的是全縣的洶湧民意,是各個職能部門甩過來的“燙手山芋”。
他被架在了火上。
……
與縣委大樓的雞飛狗跳不同,李建國的家裡,卻是茶香四溢。
他穿著一身寬鬆的居家服,正悠閒地給自己澆著花。
桌上的手機時不時震動一下,他拿起來看一眼,嘴角就露出一絲笑意,然後放下,繼續侍弄他的花草。
“老李,你這病得可真清閒啊。”他愛人端著一盤水果走過來,嗔怪道,“外面都快鬧翻天了,你這個縣長倒好,躲在家裡裝病。”
“這叫戰略性休養。”李建國拿起一顆葡萄扔進嘴裡,得意地笑道,“葉凡那小子,讓我把舞臺讓給那些著急的人。你看,現在不就都急起來了嗎?”
他愛人白了他一眼:“你就不怕玩脫了?張海濤可不是善茬。”
“他不是善茬,但他也怕火燒到自己身上。”李建國放下水壺,眼神變得深邃,“以前,是我追著他鬥。這一次,是全縣的老百姓,在推著他走。他要麼,自己把這火給滅了,乖乖讓鳳鳴鎮復工,當著全縣的面認慫。要麼,就硬扛著,等著這把火把他自己燒成灰。”
“那葉凡呢?”
“他?”李建國笑了,“他現在估計比我還清閒。這小子把炸藥包點著了引線,然後就扔給了張海濤,自己跑得比誰都快。殺人不見血,誅心不留痕。你說,我當初把他從鄉鎮調上來,是不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
縣衛生局,局長辦公室。
葉凡的確很清閒。
他正一筆一劃地,修改著“青山模式”試點推廣的實施細則。
窗外陽光正好,辦公室裡一片寧靜,彷彿縣城裡的一切喧囂,都與這裡無關。
秦雪的電話打來時,他剛寫完最後一個字。
“葉局長,您真是神了!”電話那頭的秦雪,聲音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發自內心的敬佩,“今天一早,縣農業局和市場監督局的領導,都親自帶隊到我們鎮來調研了!說是瞭解情況,其實就是來給我們站臺的!那些被封的企業主和養殖戶,心都定下來了!現在全鎮的人都說,跟著您和縣政府,心裡踏實!”
“穩住局面就好。”葉凡的語氣依舊平淡,“別掉以輕心,這只是第一回合。”
掛了電話,他端起茶杯,剛喝了一口,手機又響了。
是蘇沐秋。
他按下接聽鍵,還沒開口,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蘇沐秋帶著笑意的聲音。
“葉大局長,火已經點起來了,燒得還挺旺。我剛從菜市場回來,聽了一上午的大爺大媽罵街,現在耳朵還嗡嗡的。你這個‘總導演’,坐在辦公室裡隔岸觀火,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
“我這是在運籌帷幄。”葉凡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覺地彎起,“再說,沒有你這個‘金牌製片人’在前面衝鋒陷陣,我這個導演也導不出這麼精彩的戲。”
“哼,油嘴滑舌。”蘇沐秋輕哼一聲,但語氣裡的笑意更濃了,“說真的,張海濤現在肯定氣瘋了。你就不怕他狗急跳牆?”
“我怕他不跳。”葉凡看著窗外,眼神平靜而深遠,“他跳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會越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葉凡,”蘇沐秋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認真,“我今天採訪了一個養殖戶,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他說,他全部身家都投在那個養雞場裡了,要是飼料斷供,他一家老小就只能去要飯了。他拉著我的手,問我政府會不會管他們。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我們做的這些事,好像不只是為了鬥倒誰。”
葉凡心頭微微一動。
“我們當然不只是為了鬥倒誰。”他輕聲說,“我們是為了讓那些拉著你手的大叔,以後再也不用因為這種事而害怕。”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那頓飯,你還欠著。”許久,蘇沐秋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
“記著呢。”葉凡笑了,“等這陣風過去,我給你做海鮮大餐。”
“好,這可是你說的。”蘇沐秋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輕快,“對了,我約了《江城財經》的首席記者,他叫吳越,對你那個‘產業鏈風險’的選題非常感興趣。他明天到青川,想跟你當面聊聊。”
葉凡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知道,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