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扶貧,還是奪權?(1 / 1)

加入書籤

新聞釋出會掀起的風暴,最終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暫時平息。

葉凡成了江城官場一個難以名狀的符號。

有人說他後臺通天,有人說他自尋死路。

但無論如何,高建民書記的一紙電話,將他從萬眾矚目的專案總負責人變成了去啃“扶貧”這塊硬骨頭的閒職副縣長。

打贏了輿論,輸掉了實權。

這是大多數人的看法。

縣長辦公室裡,李建國一夜沒睡,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兩拳。

他看著同樣熬了一宿,卻精神頭十足,正在稿紙上奮筆疾書的葉凡,感覺自己像個即將被送上考場的學生家長。

“我說……葉老弟,”李建國端著一杯濃茶,小心翼翼地放在葉凡手邊,“這玩意兒……真能送到京城?靠譜嗎?別是遇上電信詐騙了吧?上來就讓咱們寫報告,下一步是不是就該讓咱們打錢了?”

葉凡停下筆,捏了捏眉心,被他逗樂了:“李縣長,你看我像那麼好騙的人嗎?”

“你是不像,你像騙人的那個。”李建國小聲嘀咕,隨即又湊上來,“你這寫的是什麼?我看看。”

稿紙上,標題龍飛鳳舞——《關於在經濟欠發達地區構建“急救式扶貧”與“康復式造血”相結合的民生保障體系探索》。

李建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完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你還真把扶貧當成給人看病了?又是急救又是康復的,這詞兒整的,夠嚇人。”

“本質上一樣。”葉凡將報告整理好,吹了吹上面的墨跡,“短期輸血,是為續命。長期造血,是為強身。以前的扶貧,光輸血了,病人躺在床上有吃有喝,一拔管子,立馬完蛋。我要做的,是讓他自己下地走路。”

李建國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不全懂,但感覺很高階。

“行吧,你這套一套的,我是說不過你。”他搓了搓手,“可眼下怎麼辦?縣裡都傳遍了,說你得罪了高書記,被髮配了。扶貧辦那幫人,可都是老油子,你一個沒實權的副縣長過去,人家拿你當個擺設,陽奉陰違,你怎麼辦?”

葉凡笑了笑,將報告裝進一個牛皮紙袋,封好。

“醫生治病,第一步是什麼?”

“問診?”

“不,是查房。”葉凡站起身,拍了拍李建國的肩膀,“我去查查我的‘病房’,看看我的‘病人’們,現在是什麼情況。”

青川縣扶貧開發辦公室,在政府大樓的角落,是出了名的“養老院”。

葉凡的任命下來,辦公室主任馬向東,一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老幹部,召集手下開了個短會。

“都聽說了吧?新來了個管咱們的副縣長。”老馬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說,“年輕人,有衝勁,但不懂咱們基層的苦。咱們呢,要支援領導工作,但也要講究方式方法。他讓幹啥,咱們就研究研究,討論討論。總之,別讓他覺得咱們不配合,也別真把咱們自己累著,聽明白了嗎?”

下面幾個歪瓜裂棗的科員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

“明白,馬主任,就是拖字訣嘛。”

“咱們這兒的卷宗,夠那位葉縣長看到明年開春了。”

然而,他們等了一上午,葉凡連辦公室的門都沒進。

下午,老馬才接到電話,是縣府辦打來的,說葉縣長已經下鄉了,讓他準備一份全縣最貧困村的資料,送到青山鎮。

老馬掛了電話,冷笑一聲。

“還挺會演。行,要資料是吧?給他。”他從檔案櫃最底層抽出一份落滿灰塵的卷宗,吹了吹,“就把‘紅巖村’的給他。省裡年年撥款,縣裡年年扶持,結果年年墊底的那個。我倒要看看,他這個神醫,能不能治好這個‘癌症村’。”

此時的葉凡已經站在了紅巖村的村口。

這裡曾是石料廠的所在地,如今廠子關了,山體裸露,土地貧瘠,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股蕭瑟的氣氛裡。

他沒驚動任何人,一個人在村裡轉悠。

村道上,幾個老人無神地坐著曬太陽,孩子們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在泥地裡打滾。

葉凡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村裡唯一的小賣部。

他走進去,買了一包煙,和老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老闆,生意怎麼樣?”

“就那樣唄,一天到晚賣不出幾包鹽。”老闆是個中年人,一臉的愁苦。

“村裡年輕人呢?都出去打工了?”

“可不咋的,留下來的,都是老弱病殘。”老闆嘆了口氣,“守著這破山溝,能有啥出息。”

葉凡點點頭,像是隨口問道:“我看村裡地不少,怎麼不種點什麼?我看隔壁鎮的藥材,這兩年行情就不錯。”

老闆一聽這個,頓時來了氣:“種?種個屁!前幾年,縣裡那個馬主任非讓咱們種什麼‘金線蓮’,說是省農科院的新品種,一畝地能掙好幾萬。結果呢?種子發下來,種下去連芽都冒幾個,好不容易長出來幾棵,蔫了吧唧的,一陣風就倒了。幾萬塊的扶貧款,全打了水漂!”

葉凡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又在村裡轉了一圈,最後走進了村支書張老蔫的家。

張老蔫正坐在院子裡,對著一堆發了黴的草藥發愁。

看到葉凡,他愣了一下,隨即認了出來。

“您……您是葉縣長?”

“來看看大家。”葉凡蹲下身,捻起一株枯黃的藥草,“這就是當年種的金線蓮?”

“是啊。”張老蔫一臉的肉疼,“當初馬主任拍著胸脯保證,說種子是最好的,肥料是特供的,結果……唉!”

葉凡將藥草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根莖,他那雙做過無數次精細手術的眼睛,此刻像一臺高倍顯微鏡。

片刻後,他笑了。

“張書記,這玩意兒,根本就不是金線蓮。”

張老蔫猛地抬起頭:“不是?那是什麼?”

“這是擬金線蓮草,外形很像,但藥用價值和生長習性天差地別。說白了,就是個冒牌貨。”葉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投向遠處的禿山。

“這個村子,不是窮,是病了。”他回頭看著目瞪口呆的張老蔫,一字一句地說道,“而且,病得不輕。有人在拿扶貧款,給這個村子常年喂毒藥。”

傍晚,蘇沐秋的電話打了過來,帶著幾分擔憂。

“我聽說你被調整工作了?你沒事吧?”

“沒事,換了個手術室,病人更多了而已。”葉凡的語氣很輕鬆。

蘇沐秋在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你一個人在山裡,要注意安全。我……我給你準備個急救包寄過去?”

葉凡聽著她小心翼翼的關心,心裡一暖。

“我本身就是急救包。不過,我這兒缺個戰地記者,你來不來?”

“啊?”蘇沐秋沒反應過來。

“我要給紅巖村動一場大手術,需要有人全程記錄,把手術過程公之於眾。你這個主筆,願意來給我當助手嗎?”

電話那頭的蘇沐秋沒有絲毫猶豫。

“等我,我明天就到!”

掛了電話,葉凡看著暮色四合的村莊,眼神變得銳利。

一場針對“貧窮”這種頑固疾病的診斷,正式開始。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