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冰凍的賬戶與沸騰的民意!(1 / 1)
王海東的電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蘇沐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她見過媒體間的明爭暗鬥,卻從未見過官場上如此赤裸裸、不留情面的絞殺。
這是要把葉凡往死裡整。
她看向葉凡,準備好的安慰話語卻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葉凡非但沒有她想象中的憤怒或沮喪,反而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是棋手看到了對手走出一步意料之中、卻又愚蠢至極的臭棋。
“他急了。”葉凡拿起桌上的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慢悠悠地咀嚼著,“一個醫生最怕的不是病人病情有多重,而是病人諱疾忌醫,不肯告訴你哪兒疼。現在,他主動把最疼的地方指給我們看了。”
蘇沐秋沒明白:“他凍結了專案,架空了你,這……”
“專案是國家的,不是我的。他凍結的不是我的權力,是國家發改委的臉面。”葉凡又喝了一口湯,眼神亮得驚人,“至於架空我?正好,我最近也挺累的,想休個假。王市長他們喜歡‘軍訓’,就讓他們自己跟自己玩‘題海戰術’去吧。”
他三兩口吃完夜宵,用餐巾擦了擦嘴,整個人的狀態鬆弛下來,彷彿剛剛接到電話的不是他。
“沐秋,真正的戰鬥不在會議室,不在檔案裡。”他看著她,目光灼灼,“我們的手術室,在外面。”
蘇沐秋冰雪聰明,立刻領悟了他的意思:“輿論?”
“不只是輿論。”葉凡站起身,“是民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高建民是市委書記,但他不是皇帝。他堵得住政府的錢袋子,但他堵不住老百姓的嘴。”
他走到蘇沐秋身邊,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我要你做一次‘戰地記者’,但這次,我們不衝鋒,我們做‘戰場解剖’。”
“怎麼解剖?”
“三刀。”葉凡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刀,解剖‘國際視野’。你去採訪史密斯,讓他以康普頓專家的身份從純技術的角度,談一談建立‘國家級藥品不良反應監測中心’的必要性和緊迫性。讓他講講,在歐美,一款有問題的藥品,會給企業和監管部門帶來多麼毀滅性的打擊。記住,全程不提華瑞,只談標準和科學。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有一把國際頂級的‘顯微鏡’,正準備對準國內的藥品市場。”
“第二刀,解剖‘個體悲劇’。你去採訪陳默律師,讓他以一個兒子的身份,講述他父親陳老師從生病到‘石化’的全過程。不要控訴,不要憤怒,只要陳述。把那些病歷,那些檢查報告,那些無效的治療,原原本本地展示出來。我們要讓讀者感同身受,讓他們看到一個家庭在面對一種‘怪病’時的無助和絕望。同樣,不提藥名,只描述症狀。”
“第三刀,也是最重要的一刀,解剖‘民生之痛’。”葉凡的目光變得深邃,“專案資金被凍結,最先受到衝擊的不是政府,是那些墊資進場的供應商,是那些等著工錢養家餬口的工人。你去採訪他們。去採訪那個被我當場兌付工錢的張木匠,問問他,如果剩下的錢拿不到,他孫子的學費怎麼辦。去採訪那些給工地送菜送飯的小商販,問問他們,這個冬天要怎麼過。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市委領導一個輕飄飄的決定,落在普通人頭上,就是一座山。”
蘇沐秋靜靜地聽著,她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升溫。
她明白了,葉凡這是在用陽謀對付陰謀。
高建民用權力這把“鈍刀子”砍人,葉凡就用民意這把“手術刀”,精準地切割他的軟肋。
“我明白了。”蘇沐秋重重地點頭,她的眼中沒有了恐懼,只剩下昂揚的鬥志,“保證完成任務。”
她轉身就要走,卻被葉凡拉住了手腕。
他的手心很乾燥,很溫暖。
“注意安全。”葉凡看著她的眼睛,“別靠太近,小心血濺到身上。”
蘇沐秋的心猛地一跳,臉頰有些發燙,她掙脫開他的手,故作輕鬆地哼了一聲:“我可是專業的記者,戴著護目鏡呢。”
說完,她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接下來的幾天,青川縣的上空,風平浪靜,水面下卻暗流洶湧。
王海東的聯合調查組,正式進駐了國際醫院專案組。
他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每天揹著手在空無一人的專案工地上“視察”,對著圖紙指指點點,試圖找出點問題。
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比“題海戰術”更折磨人的陷阱——無事可做。
葉凡真的“休假”了。
他每天要麼待在宿舍裡看書,要麼就去紅巖村跟村民們聊聊新品種的種植情況,對專案的事不聞不問,彷彿那幾十億的投資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王海東想找茬,卻連個物件都找不到。
專案停了,資金封了,還能有什麼問題?
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空氣裡,憋屈得快要內出血。
而與此同時,一場輿論風暴正在江城乃至全省的媒體上,悄然醞釀。
最先刊發在《青川縣報》頭版的一篇專訪,《一位美國專家的忠告:藥品安全是不可觸碰的紅線》,迅速被江城各大都市報轉載。
史密斯先生在採訪中,用專業的術語和詳實的資料,描繪了一幅藥品安全監管的“理想圖景”,並含蓄地表達了對某些地區“標準不一、監管滯後”的擔憂。
文章不痛不癢,卻在醫療界內部引起了巨大震動。
緊接著,《江城晚報》的社會版,刊登了一篇名為《“石化”的心臟:一個退休教師的最後時光》的深度報道。
蘇沐秋用她細膩又剋制的筆觸,將陳默一家的遭遇娓娓道來。
那份絕望,那份無力,透過文字,刺痛了每一個讀者的心。
報道引發了市民的廣泛同情,無數人打電話到報社,詢問陳老師得的到底是什麼“怪病”。
風暴的中心,在第三篇報道出現時,徹底引爆。
《青川日報》的頭條,《誰動了我們的救命錢?——青川國際醫院專案資金凍結事件調查》。
這篇文章,沒有采訪任何一個官員。
蘇沐秋的鏡頭對準了最底層的民眾。
畫面裡,年邁的張木匠對著鏡頭,老淚縱橫:“葉縣長親口答應的,剩下的錢開春就給,我孫子還等著交學費……現在說沒就沒了,俺們莊稼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俺們就信政府說的話啊……”
一個承包了工地食堂的大姐,對著一倉庫快要腐爛的蔬菜,哭得泣不成聲:“幾十萬的菜啊,都是賒來的,現在專案停了,錢一分沒有,下游的菜農天天上門要賬,這是要逼死我啊!”
報道的最後,蘇沐秋只用了一句平淡的旁白:“一個旨在為百萬民眾提供更優質醫療服務的惠民工程,如今卻成了部分家庭的“催命符”。我們不禁要問,決策者的筆尖,是否感受過民生的重量?”
文章一出,輿論譁然。
從青川到江城,再到省裡,網路上,現實中,議論聲鋪天蓋地。
原本一個地方性的內部調查,瞬間演變成了一場關於“政府公信力”和“民生疾苦”的大討論。
高建民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桌上那幾份報紙,氣得渾身發抖。
他沒想到葉凡的反擊,如此刁鑽,如此狠辣。
他沒有攻擊自己,卻句句都打在自己的七寸上。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為了個人恩怨,不惜犧牲民生、阻礙國家重點專案的酷吏。
省裡已經有領導打電話來“關心”情況了。
高建民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
他不能承認凍結資金是為了對付葉凡,那等於自曝其短。
可不解釋,這頂“漠視民生”的大帽子,就得結結實實地扣在頭上。
就在他焦頭爛額之際,一個電話,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是省紀委的一位副書記親自打來的。
“建民同志,關於華瑞醫藥集團涉嫌生產銷售偽劣藥品,以及其董事長高建業畏罪潛逃一事,中央紀委和公安部已經成立了聯合專案組。明天,專案組將抵達江城。請你和市委市政府,全力配合調查。”
高建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以為把葉凡按死了,就能爭取時間,把弟弟的事情壓下去。
他錯了。
葉凡根本沒想在江城跟他鬥。
葉凡從一開始,就是要把天捅破,請一尊最大的神,來收這個妖。
“咚咚咚!”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秘書臉色煞白地走了進來。
“高書記,國家發改委,林建業司長的秘書剛打來電話。”
高建民麻木地抬起頭。
秘書的聲音都在發顫:“他說,林司長正在陪同省裡的主要領導開一個關於‘國家級試點專案保障工作’的緊急會議。林司長請他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
“‘中央對試點專案的穩定性和連續性,高度關切。省委已經表態將排除一切干擾,確保青川專案順利推進。’”
高建民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許久,他撥通了葉凡的手機。
聲音嘶啞,冰冷。
“葉凡,你來我辦公室一趟。現在。”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把你那個會寫文章的朋友,也一起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