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講臺與手術檯!(1 / 1)
一週後,省城。
空氣裡都瀰漫著與江城截然不同的氣息,內斂,厚重,像一本輕易不翻開的精裝書。
前來接站的是研討會主辦方的一位年輕幹事,姓劉。
一身筆挺的西裝,一絲不苟的髮型,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禮貌周到,卻又帶著一種難以接近的距離感。
“葉縣長,蘇記者,一路辛苦。我是小劉,負責二位的接待工作。酒店已經安排好了,請跟我來。”
沒有過多的寒暄,一切都顯得那麼公事公辦。
車子平穩地駛向省委招待所,這裡是研討會的舉辦地,也是葉凡和蘇沐秋下榻的地方。
一路上,小劉簡單介紹著省城的風土人情,卻對研討會的具體安排和出席人員閉口不談。
蘇沐秋敏銳地感覺到,這輛車就像一個移動的隔離艙,正將他們與外界隔離開來。
“葉縣長,您的發言安排在明天上午九點半,是開幕式後的第一個主題報告。”小劉遞過一份會議流程,“下午是分組討論,晚上有一個冷餐酒會。這是您的發言席位卡和房間鑰匙。”
他將葉凡二人送到房間門口,微微鞠躬:“二位早點休息,我就不打擾了。有任何需要,隨時打我電話。”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背影挺拔,步履沉穩,像一臺設定好程式的精密儀器。
“這個人……讓我感覺不太舒服。”蘇沐-秋關上門,小聲嘀咕,“笑得跟假人一樣。”
“這叫‘職業化’。”葉凡打量著房間,招待所的房間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規矩,“他不是來跟我們交朋友的,他是來監視我們的。從我們下車的那一刻起,這場‘術前觀察’就開始了。”
蘇沐秋吐了吐舌頭:“那我們現在是不是說什麼話都有人聽著?”
葉凡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了一眼,樓下,小劉正坐在一輛黑色的奧迪車裡,沒有離開。
“有可能。”葉凡笑了笑,“不過沒關係,就當是給他們提供一些‘臨床資料’。”
第二天上午,研討會正式開始。
會場莊嚴肅穆,足以容納三百人的報告廳座無虛席。
臺下坐著的,有省裡各大機關的幹部,有知名大學的教授,有各大企業的代表。
蘇沐秋拿著相機,在記者席裡都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
開幕式冗長而乏味,幾位領導輪流念稿,強調著本次研討會的“重大意義”。
九點半,主持人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報出了葉凡的名字。
“下面,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來自江城市青川縣的葉凡同志,為我們分享他在基層治理創新中的寶貴經驗!他演講的題目是——《陽光下的手術刀:構建政企合作的無菌環境》。”
葉凡走上講臺,臺下響起了一陣禮貌性的掌聲。
他沒有帶講稿,只是平靜地掃視了一眼臺下。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審視,好奇,還有隱藏得很好的敵意。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上午好。”他開口了,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整個會場,“我不是來講理論的,我是一個醫生,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個‘病例’。”
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開場白簡單直接,卻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將青川縣的困境比作一個“重症病人”,將過去的政商關係比作“病菌感染的傷口”,將他的改革,比作一場“清創手術”。
“……有人說,我們搞全程網路直播招標,是小題大做,是譁眾取寵。但我想問在座的各位,你們有誰願意在一個沒有經過嚴格消毒的手術室裡接受手術?我們的公共資源,就是人民的‘身體’。每一次不透明的交易,都是一次潛在的感染。‘青川模式’的核心,不是什麼高深的理論,就是兩個字——乾淨。”
他的演講,沒有一句官話套話,全是大白話,用的全是醫生和病人的比喻,通俗易懂,卻又直指核心。
臺下,許多來自基層的幹部,都露出了深以為然的神情。
演講結束,掌聲比之前熱烈了許多。
接下來,是提問環節。
這才是真正的“會診”開始。
主持人話音剛落,前排一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老者就舉起了手。
“葉縣長,您好。我是省經濟學院的教授,王思齊。”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學者的嚴謹,“您的演講非常精彩,充滿激情。但恕我直言,我個人認為,您的‘青川模式’,存在著嚴重的‘反市場’傾向。”
來了。
葉凡的目光與他對視,這位王教授,就是他要找的“主治醫師”。
“您強調絕對的‘乾淨’和‘公平’,這在理論上是完美的。但在現實的經濟活動中,效率同樣重要。政府的過度干預,尤其是用一種近乎嚴苛的道德標準來要求企業,會不會扼殺市場活力?會不會讓資本望而卻步?您用手術刀切除了病灶,有沒有想過,也可能切斷了正常的血管和神經,導致整個肌體失去活力?”
這個問題,尖銳而又宏大,直接從理論層面否定了葉凡的實踐。
臺下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葉凡,想看他如何應對這位在省內經濟學界德高望重的權威。
葉凡沒有絲毫慌亂,他甚至對王教授笑了笑。
“王教授,您提的問題非常好,也非常專業。這正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我想先跟您探討另一個問題。當一個心肌梗死的病人被送到急診室,生命垂危,我們是應該先給他注射腎上腺素,進行心臟按壓,保住他的命,還是應該先組織專家會診,討論這種急救措施會不會對他未來的生活質量造成影響?”
王教授一愣。
“答案不言而喻。”葉凡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青川,在我來之前,就是一個躺在急診室裡的休克病人。企業和百姓的信心,就是他的心跳,幾乎快成一條直線了。我做的,不是什麼複雜的手術,我只是給他打了一針最基礎的‘腎上腺素’——那就是恢復公平。我告訴所有人,在這裡,你不用找關係,不用走後門,憑本事吃飯。這針下去,病人的心跳,恢復了。”
他環視全場,聲音沉穩有力。
“現在,病人脫離了生命危險,我們當然要開始考慮‘術後康復’和‘長期治療方案’。效率和活力,就是病人的‘營養’和‘康復訓練’。我們搞公開招標,不是要排斥資本,恰恰相反,我們是要吸引那些真正有實力、願意在陽光下公平競爭的‘優質資本’。至於那些習慣了在陰暗角落裡靠‘潛規則’生存的‘病菌資本’,我們當然不歡迎。因為一個康復中的病人,最怕的就是再次感染。”
一番話,巧妙地將對方宏大的經濟學敘事,拉回到了一個具體而生動的場景中。
他沒有直接反駁對方的理論,而是用一個無可辯駁的常識,重構了問題的語境。
臺下,爆發出了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熱烈的掌-聲。
王思齊教授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所有的理論武器,在對方這個“急診室”的比喻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會場後排,一個一直安靜旁觀的女人,嘴角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她穿著一身低調的灰色職業套裝,氣質幹練,眼神銳利,在滿場或激動或敬佩的目光中,她的眼神顯得格外冷靜,像一個局外人。
研討會結束,葉凡被一群熱情的幹部和學者圍住,索要聯絡方式。
他好不容易擺脫人群,正準備和蘇沐-秋離開,那個灰衣女人卻走了過來。
“葉縣長。”她的聲音很清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您是?”葉凡看著她,這個女人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叫趙斐然。”女人遞過來一張名片,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沒有任何頭銜,“我父親很欣賞您的演講。他說,您是個好醫生,但可惜,總是在給別人收拾爛攤子。”
葉凡接過名片,趙斐然。姓趙。
他的心頭微微一動。
“我父親想請您明天去家裡坐坐,喝杯茶,下一盤棋。”趙斐然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傳達一個普通的邀請,“他說,與其在手術檯下爭論不休,不如在棋盤上,手談一局。”
名片冰涼的觸感,像手術刀的刀柄。
真正的“主刀醫生”,終於露面了。